木栅栏围起的矿场在晨雾中显得格外破败。低矮的窝棚依着山坡层层叠叠,屋顶是发黑的茅草和破烂的油布,用竹竿和树枝勉强支撑。
空气中永远弥漫着三种味道:刺鼻的矿石粉尘、矿工们经年不散的汗酸味,以及简陋炉灶燃烧劣质木材冒出的呛人烟雾。
这些窝棚里挤着上千名矿工和他们的家眷,每个人脸上都刻着营养不良和过度劳累的痕迹。
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旗帜在三发地区已经飘扬了半个多世纪,但矿工们的生活从未改善。
他们从清晨天色微亮就下井,直到夜幕降临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这些勉强遮风挡雨的窝棚。
微薄的工钱大半要被工头克扣、被矿主盘剥,最后还要面对荷兰殖民当局名目繁多的税费。
当马蹄声和杂乱脚步声从矿区外传来时,矿工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
在矿井口推车的、在溜槽边淘洗金沙的、在工棚里修补工具的,所有人都抬起头,眼神中交织着复杂的情绪。
即有对殖民者本能的恐惧,有长期受压形成的麻木,但深处还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火种,那是对尊严的渴望,对不公的愤怒,只是平日被生存的重压深深埋藏。
范·德·林登少尉骑在一匹高大的栗色母马上,他的白色热带军服烫得笔挺,尽管汗水已经在前胸后背洇出深色痕迹。
他身后跟着三十名荷兰正规军士兵,穿着相同的浅色军装,头戴太阳帽,肩上扛着崭新的曼丽夏m1895步枪,这是奥匈帝国生产的先进栓动步枪,荷兰殖民军刚刚列装不久。
与这些正规军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一百七十多名土着武装人员。其中六十人是所谓的“协防队”,由当地马来贵族提供,装备混杂。
有老式的博蒙特-维塔利步枪,甚至还有前装燧发枪。其余则是伊班族猎头者,他们几乎赤身裸体,只在下身围块布,身上布满纹身和疤痕,手中拿着锋利的帕朗刀和少数缴获来的步枪。这些伊班战士以凶残着称,荷兰人常用他们来镇压反抗。
队伍中间还有四名华人翻译,都是当地投靠荷兰人的买办子弟,此刻脸上挂着谄媚而紧张的神色。
范·德·林登勒住马,清了清嗓子。他用生硬的马来语混杂着荷兰语高声宣布,声音在矿场上空回荡:
“奉荷兰东印度公司及山口洋驻扎官命令!特来稽查矿区账目,征收本季特别安全税!”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面前黑压压的矿工人群,像是屠夫在打量待宰的牲口。
“所有矿主、工头,携带账册及产出登记,立刻到空场集合!所有矿工,回各自窝棚等候检查,不得随意走动!”
命令通过翻译们用华语、客家话和闽南语吼了出来。矿工们沉默地移动着,像一股无声的暗流。
罗大岩、陈火生以及戴着圆眼镜的李复拿着几本破旧的账册,走到了空场中央。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
三人的目光与隐藏在矿工队伍中的赵虎及其手下老兵悄然交汇。赵虎微微点头,他身边是三十名伪装成矿工的兰芳老兵。
这些人在兰芳共和国覆灭时曾是正规军,有着丰富的战斗经验。更远处,还有七十名经过基础训练的矿工青壮,他们知道今天要做什么。
检查开始了,或者说,掠夺开始了。
两名荷兰中士粗暴地翻看着账册,他们几乎看不懂中文账目,但这并不重要。随便指着一页,就大声呵斥:“这里!账目不清!产量瞒报!”
范·德·林登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说:“根据公司条例,瞒报产量需补缴三倍税款,另处五十荷兰盾罚金。下一个季度安全税提高两成。”
罗大岩抬起头,用生硬的荷兰语回答:“大人,账目清楚,产量如实。矿工已经三个月没发足饷,无力承担更多税费。”
少尉的脸色沉了下来:“你在质疑公司的决定?”
“不敢,只是陈述事实。”
“事实就是你们这些华人矿工一贯狡猾,偷税漏税!”范·德·林登挥手,“继续检查!搜!仔细搜!”
真正的劫掠开始了。伊班和马来士兵如狼似虎地冲进矿工居住的窝棚区。他们用枪托砸开简陋的箱笼,翻倒用木板和稻草铺成的床铺,踢开装着咸菜、米粮的坛坛罐罐。
一切稍有价值的物品都被搜刮出来:矿工们私下藏起来的几钱金砂、省吃俭用存下的几枚银元、稍好点的粗布衣物、准备过年用的些许腊肉、甚至女人陪嫁的一对银耳环。
哭喊声、哀求声、呵斥声开始在矿区上空回荡。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年矿工死死护住一个褪色的小木盒,里面装着他已故妻子的唯一遗物,一支木簪。
一名伊班士兵狠狠踹倒老人,抢走木盒,打开看了一眼,发现不是金银,恼怒地摔在地上,用脚碾碎。老人趴在地上,身体颤抖,却发不出声音,只有泪水在满是皱纹的脸上纵横。
窝棚区边缘,几个土着士兵盯上了一户矿工的妻女。那家男人下井去了,只有母女二人。
母亲约莫四十岁,脸上早衰的皱纹让她看起来像五十多岁;女儿不过十五六岁,瘦小但清秀,此刻吓得脸色惨白,缩在母亲身后。
看到士兵不怀好意地逼近,母亲张开手臂拦在门口,用生硬的马来语哀求:“大人,行行好,我男人在井下干活,马上就回来……”
“滚开!”一个满脸横肉的伊班士兵一把推开母亲,伸手就去抓那女孩。女孩惊叫起来,声音尖锐刺耳。
“住手!”
附近窝棚里冲出一个年轻的矿工,是女孩的哥哥,名叫阿旺,今年刚满二十。他赤手空拳,眼睛通红地挡在妹妹面前,胸膛剧烈起伏。
“哟呵?想逞英雄?”那伊班士兵狞笑着,调转枪托就砸向阿旺的脑袋。
就在这一刹那。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划破了矿区所有的喧嚣!
那不是老式燧发枪的轰鸣,也不是前装步枪的闷响,而是委员会1888步枪特有的尖锐爆裂声。
子弹精准地命中那名伊班士兵的额头,他猛地向后仰倒,脸上的狞笑凝固成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被涌出的鲜血覆盖。
开枪的是伪装成矿工的老兵王二根,他半跪在一堆矿石后面,手中刚刚掏出的步枪枪口还冒着青烟。这一枪,如同点燃火药桶的火星!
“跟他们拼了!”罗大岩猛地甩掉手中的账册,从背后的窝棚缝隙里掏出一支曼丽夏步枪,这是赵虎他们秘密运进来的武器之一。
他发出震天的怒吼,那声音里饱含了二十年来积压的所有屈辱和愤怒。
“杀红毛!杀狗腿子!”陈火生几乎同时掀开旁边草垛,抽出藏好的大砍刀。
他身后,十几名早已准备好的矿工青壮也纷纷亮出武器,镐头、铁锹、柴刀,还有几支刚刚秘密分发到手的步枪!
“为了婆娘孩子!为了活命!杀啊!”
被压抑到极致的怒火和屈辱,在这一刻如同火山般彻底喷发!矿工们不再沉默,他们抓起身边一切可以当作武器的东西,红着眼冲向那些还在发愣的掠夺者。
原本麻木的眼神此刻燃烧着骇人的光芒,那是被逼到绝境的人才会有的、不顾一切的光芒。
战斗瞬间爆发,且从一开始就呈现出矿工们近乎疯狂的猛打猛冲态势。
荷兰少尉范·德·林登完全懵了。他想象中的轻微抵抗或者跪地求饶根本没有发生,取而代之的是如同潮水般涌来的、眼神中燃烧着仇恨的人群。
这些他眼中的“苦力”、“懦弱的东方人”,此刻仿佛变成了完全不同的生物。
“开火!快开火!镇压暴乱!”他声嘶力竭地喊道,拔出手枪向冲在最前面的一个矿工射击。
子弹击中了那矿工的肩膀,他踉跄了一下,但没有倒下,反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吼叫,加速冲来。后面更多的人涌上来。
荷兰和土着士兵还分散在窝棚区各处搜刮,根本没来得及集结成有效的防御阵型。
少数反应快的士兵开始射击,枪声零星响起,几个冲在前面的矿工中弹倒下。
一个年轻的矿工胸部中弹,鲜血瞬间染红破旧的衣衫,他向前扑倒,手指还紧紧抓着一把铁镐。
但这丝毫没能阻止后面的人群,倒下的同伴反而激起了更深的仇恨。
“砰!砰!砰!”
更为密集、更有节奏的步枪射击声从矿工人群中响起。那是赵虎带领的一百名兰芳老兵在开火。
这些经历过正规战争的老兵三人一组,五人一队,迅速抢占有利位置,矿石堆后、窝棚转角、矿井入口的支架旁。
他们用标准的跪式射击姿势,肩抵枪托,眼睛贴着照门,冷静地瞄准、击发。
一名荷兰中士正试图组织身边的七八个士兵组成防线,赵虎亲自瞄准,扣动扳机。子弹穿过六十码的距离,准确命中中士的胸口。中士低头看着胸前迅速扩大的血渍,不敢相信地倒下。
其他老兵专挑那些试图组织抵抗的荷兰军官和士官,以及压制对方的火力点。他们的射击并不快,但异常精准,每一声枪响几乎都伴随着一个敌人的倒下。
一些已经受过基础训练的矿工则凭借着对地形的绝对熟悉和一股不要命的狠劲,从侧面、后面包抄。
他们或许枪法不精,但距离足够近时,子弹总能找到目标。
一个马来士兵刚从一个窝棚里抢出一包东西,就被侧面冲来的矿工用步枪在十步距离上开火击中腹部,惨叫着倒地。
而没有步枪的矿工则挥舞着平时干活用的工具,发起决死的冲锋。镐头、铁锹、大锤、柴刀,这些原本用于挖掘矿石的工具,此刻成了复仇的武器。他们吼叫着,眼睛充血,完全不顾自身安危。
一名伊班士兵刚举枪瞄准,就被侧面冲来的矿工阿旺用铁锹狠狠拍在后脑。铁锹边缘割开了头皮,鲜血喷溅。伊班士兵惨叫着趴在地上。
还没等他挣扎起身,几把镐头已经轮番砸下。沉重的镐尖砸碎头骨的声音令人牙酸,一下,两下,三下……直到那具身体不再动弹。
另一处,三个矿工围住了一个荷兰列兵。那年轻士兵惊恐地举着上了刺刀的步枪,但不知该刺向哪个方向。
一个矿工正面吸引注意,另外两人从两侧扑上。一人抱住士兵的腿将他拽倒,另一人举起二十磅重的大锤,狠狠砸向士兵的面门。骨碎声和短暂的惨叫后,一切归于寂静。
场面极度混乱,荷兰殖民军完全陷入了人民战争的泥潭。他们习惯于在开阔地列队,听从军官口令齐射,然后上刺刀冲锋的正规战术。
何曾见过这样不分阵型、前赴后继、以命换命的亡命打法?矿工们从四面八方涌来,从窝棚窗口开枪,从屋顶跳下袭击,用对家园地形的熟悉弥补了战术的不足。
尤其是那些被强拉来的土着“协防队”,他们本就是为了掠夺和赏金而来,打顺风仗时可以很凶残。
一旦遭遇意想不到的激烈反抗和惨重伤亡,战斗意志瞬间瓦解。许多人开始丢下枪,试图逃跑。
“顶不住了!快跑啊!”一个马来士兵用母语尖叫着,扔掉老旧的博蒙特步枪,转身就跑。
“恶魔!这些华人是恶魔!”另一个伊班战士惊恐地看着同伴被五个矿工围殴致死,那残忍程度甚至超过他们传统的猎头习俗。
范·德·林登少尉还在试图挽回局面,他用手枪连续射击,击倒了两名冲近的矿工。“保持阵型!向……”他的命令没能说完。
罗大岩已经盯上了这个骑马的军官。他躲在一个矿石堆后,深吸一口气,举起曼丽夏步枪。
罗大岩不是专业射手,但距离只有四十米,目标又明显。他瞄准少尉的胸膛,扣动扳机。
枪响了,但子弹打偏了,击中了马颈。栗色母马凄厉地嘶鸣,前蹄扬起,将范·德·林登摔下马背。
少尉重重落地,手枪脱手飞出。他挣扎着要爬起,但一只脚被马镫缠住。
陈火生看到了机会。他怒吼着冲过来,手中砍刀在阳光下反射寒光。一个荷兰士兵试图拦截,被陈火生侧身躲过刺刀,反手一刀砍在脖子上。鲜血喷涌,士兵捂着伤口倒下。
陈火生冲到范·德·林登面前。少尉刚刚解开马镫,正要摸腰间的备用匕首,抬头就看到一把沾血的砍刀当头劈下。
他本能地抬手格挡,但血肉之躯怎能抵挡钢铁?刀锋深深嵌入前臂,几乎砍断骨头,接着陈火生抽刀再劈,这次正中面门。
“少尉死了!范·德·林登少尉被打死了!”
惊恐的喊叫声在殖民军中蔓延。失去指挥,加上被分割包围,幸存者再也顾不得掠夺来的财物,只想逃离这个突然变成地狱的矿场。
他们丢下枪,连滚带爬地向矿区外溃逃。有些人慌不择路,跑进了死胡同;有些人被矿工追上,在绝望的反抗中被乱棍打死。
“追!别让他们跑了!”罗大岩浑身是血,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他挥舞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带领矿工们衔尾追杀。他的左臂被子弹擦伤,鲜血顺着手臂流下,但他浑然不觉。
陈火生更是一马当先,带着一队手持砍刀和步枪的矿工,专门截杀那些跑得慢的溃兵。
他们熟悉每一条小路,每一个可以设伏的拐角。五六个荷兰士兵试图沿着矿车轨道逃跑,却被从侧面山坡冲下的矿工截住。
近距离的搏杀短暂而血腥,殖民军士兵全部倒下,无一幸存。
赵虎则带领老兵们有组织地清扫战场,击毙那些还在顽抗的敌人,同时防止矿工们因杀红眼而浪费弹药或陷入不必要的危险。他大声指挥:“一组占领东面路口!二组清理那片窝棚区!三组收集武器弹药!”
战斗从爆发到基本结束,不过短短半个多小时。两百余人的征缴队,除了约三四十人仗着腿脚快、对山路熟悉,侥幸逃入密林外。
其余一百六十多人永远留在了“富源”矿场。空场上、窝棚间、矿井口,到处是姿态各异的尸体。鲜血渗入黑色的土地,与矿石粉尘混合成暗红色的泥浆。
矿工方面也付出了代价。三十二人战死,四十七人受伤,其中十余人重伤。李复已经组织起妇女和老弱,用撕开的衣衫作绷带,用烧酒消毒,用简陋的工具取出子弹或处理伤口。
没有麻醉药,取出弹头时伤员的惨叫令人心悸,但没有人抱怨。每个幸存者的眼中,都燃烧着从未有过的光芒,那是反抗的火种被点燃后,混合着胜利、仇恨与新生的炽热光芒。
硝烟缓缓飘散,血腥味浓得化不开。罗大岩喘着粗气,靠在一个矿石堆上,看着满地的敌人尸体和缴获的武器。陈火生走到他身边,砍刀还滴着血。赵虎指挥老兵们清点战果后也赶了过来。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罗大岩的声音沙哑但有力,“老子这辈子,从没像今天这么痛快过!二十年来,看着荷兰人骑在我们头上拉屎拉尿,看着乡亲们被欺负不敢吭声……今天,终于出了这口恶气!”
赵虎擦着刺刀上的血,冷静地说:“罗大哥,痛快归痛快,但这只是开始。逃回去的人肯定会报信,荷兰人的大队人马很快就会来报复。咱们得按刘队长的计划,立刻准备下一场硬仗!”
陈火生点头,指着缴获的武器堆:“对!这些枪,正好补充给兄弟们。我数了,完好的曼丽夏步枪四十一支,博蒙特步枪三十三支,还有各式老枪二十多支。弹药也不少。”
他踢了踢脚边一个荷兰士兵的尸体,“这些红毛兵带了不少弹药,估计是准备长期驻压的。”
赵虎仔细观察着战场:“没错,矿工兄弟人数不少!队长虽然给矿工兄弟提供了两百多支步枪,但是刚刚很多人还是在用镐头那些工具作战。好在又缴获了一百多支。现在咱们能有接近四百支枪,足够武装一支像样的队伍了。”
李复也赶了过来,虽然脸色有些发白,这位读书人第一次亲眼见到如此血腥的场面,但眼神坚定:“我清点了一下,缴获步枪一百零七支,手枪九支,刺刀、弹药若干。我方战死三十二人,伤四十七人。缴获的荷兰军装和土着服装也有几十套,或许有用。”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这就去组织人手搬运伤员,收集所有粮食和药品。窝棚区被翻得乱七八糟,但应该还能找出不少存粮。”
赵虎很欣赏李复的行动力:“就这么办。我估摸着,加上新缴获的步枪,咱们就能组织起来五百来人的队伍了!虽然没有重机枪,但是坚守矿工都熟悉的矿场,利用地形挖战壕、设陷阱。咱们不用怕他们!”
罗大岩站起身,受伤的手臂已经简单包扎过:“赵兄弟说得对。咱们不能光守着。李复,你立刻派人去联络‘金河’、‘福昌’、‘宝山’那些矿场,把咱们这里起义成功的消息传出去!告诉他们,荷兰人没什么可怕的,咱们矿工团结起来,就能把他们打回去!”
陈火生补充道:“还要派人去附近村子,告诉乡亲们,咱们华人自己武装起来了,保护自己的矿山和家园!愿意加入的,我们都欢迎!”
四人迅速分头行动。赵虎和老兵们开始训练新获得武器的矿工,教他们基本的射击姿势、装弹方法和战场纪律。
罗大岩组织矿工在进矿场的三条主要通道上挖壕沟,用矿石垒筑射击工事,在树林里设置绊索陷阱和尖桩坑。
陈火生带人修复被破坏的窝棚,同时准备滚石、火油等防御物资。李复则负责后勤和联络,他挑选了十几个机灵的矿工,让他们化妆成山民,分头前往各个矿场和华人聚居区。
“富源”矿场的枪声和火光,直接震动了整个三发地区。消息以惊人的速度传播,比荷兰人的马匹跑得还快。
当天傍晚,“金河”矿场的工头老周就收到了秘密传信。他趁着夜色召集了几个信得过的矿工骨干,在矿井深处低声商议。
“听说了吗?‘富源’那边反了!罗大岩他们打死了范·德·林登少尉,消灭了一百多红毛兵和狗腿子!”
“真的?他们哪来的枪?”
“千真万确!我表亲刚从那边过来,说缴获了好多洋枪!那边的矿工组织了五百多人的队伍,要持枪护矿了!”
“早该反了!荷兰人这个月的‘安全税’又加了,还强征我侄子去修公路,工钱都不给!”
黑暗中,一双双眼睛亮了起来。长期以来积压的怒火被点燃,许多原本观望、恐惧的矿工心头开始活络起来。
类似的场景在“福昌”、“宝山”、“大兴”等矿场悄悄上演。一些小型矿场或聚居点,开始悄悄串联,打探消息,摩拳擦掌。
而此刻,山口洋的荷兰指挥部,正沉浸在一种焦躁和恐慌的气氛中。
当几十名丢盔弃甲、魂不附体的溃兵连滚爬爬逃回山口洋,语无伦次地哭喊着“矿工造反了!”“林登少尉死了!”“我们的人全完了!”时,整个指挥部都惊呆了。
范·海姆斯凯尔克少将的咆哮声几乎掀翻屋顶:“废物!连一群挖矿的苦力都镇压不住!两百人的队伍,被拿着镐头的矿工打败?这是荷兰军队的耻辱!”
他刚刚因为北路惨败而备受巴达维亚方面质询的压力。范·海姆斯凯尔克急需通过稳固后方、搜刮财富来重新组建军队,然后南下挽回颜面。
没想到眼皮子底下的三发矿工居然敢暴动,还让他再次损兵折将!
“立刻集结所有可用部队!”少将对着地图怒吼,“我要亲自带队,踏平那个矿场!把所有造反的华人矿工吊死在路口,让所有人看看反抗公司的下场!”
副官小心翼翼地问:“将军,我们目前在山口洋只有三百正规军,还有两百土着辅助部队。是否等从巴达维亚调援兵……”
“等?”范·海姆斯凯尔克瞪着眼睛,“等那些矿工组织起来,等更多的华人加入他们?不!必须立刻镇压,用最残酷的手段,把反抗扼杀在萌芽中!”
他指着地图上的“富源”矿场:“明天拂晓出发。带上两门山炮。我要把那个矿场彻底摧毁,让它在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地图上永远消失。”
夜色渐深,“富源”矿场却无人入睡。矿工们在月光和火把下忙碌着,挖掘战壕,搬运弹药,磨利刀斧。
妇女们煮了大锅的粥,准备了简单的干粮。孩子们被安置在矿井深处相对安全的地方,由老人看管。
赵虎站在新挖好的主战壕里,检查着防御工事。战壕沿着进矿场的必经之路挖掘,深五尺,内有射击台阶。
前面布置了拒马和铁丝,这是从荷兰人带来的物资中发现的。两侧山坡上垒起了石头掩体,准备了滚石。
罗大岩走过来,递给他一个竹筒水壶:“喝口水。兄弟们士气很高,就是有些新兵紧张。”
赵虎喝了一口水:“第一次上战场都这样。等打起来,就顾不得紧张了。”他望着黑沉沉的山路,“明天,最迟后天,荷兰人就会来。那将是一场硬仗。”
“我们准备好了。”罗大岩的声音坚定,“就算死,也要让荷兰人知道,华人不是任人宰割的牛羊。”
远处,陈火生正在给新武装的矿工分队讲解如何轮流射击、如何节省弹药。李复则在清点药品和食物,计算着能支撑多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