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如同插上翅膀,迅速传遍坤甸,并向着山口洋、三发乃至更远的华人聚集区扩散。茶馆酒肆、码头工棚,人们都在兴奋地议论。
“听说了吗?官府出图纸,还包买烧出来的砖!”
“我家祖传就是烧窑的,这回可有用武之地了!”
“那个南洋元,七钱二分纯银,还能随时兑银子,我看至少比荷兰盾实在!”
“要是真能住上官府盖的房,哪怕先租着,这南洋就算没白来!以后赚了钱可以买砖自己造,或者把房子买下来!”
短短数日,到内政部新设的“工商登记处”咨询、报名的人就排起了长队。
有从闽粤来的老窑匠,有在新加坡机器厂做过工的技师,也有在马来亚经营小有积蓄、闻风而来的商人。
兵工厂的绘图室灯火通明,杜邦带着学徒们将砖窑、粉碎机、搅拌桶的图纸一份份复制、装订。
第一批挑选出来的十名技术指导员外派名单也确定了,他们将分赴最先登记、条件最成熟的三处民间集资点。
而在坤甸城西,原荷兰殖民当局的银库被彻底清理、加固,挂上了“南洋共和国中央银行铸币局”的崭新牌匾,并派出一支军队开始驻守。
从三发矿区和民间收集来的第一批杂银、银锭被送入熔炉,在老师傅的监督下,按照严格的比例掺入紫铜,熔炼成合金条,再送入崭新的、由兵工厂改造的蒸汽冲压机下。
“哐!哐!哐!”富有节奏的冲压声响起。随着模具抬起,一枚枚闪烁着柔和银光的钱币滚落出来,正面稻穗齿轮环绕国名,背面婆罗洲轮廓清晰。
检视员迅速抽查重量、成色,合格的被整齐码放,等待最后的滚边和清洗。
刘志俊亲自视察了铸币局。他拿起一枚还带着余温的南洋元,对着光线仔细查看。图案清晰,边齿整齐,沉甸甸的手感预示着它未来的信誉。
“总长,按照目前进度,首批三十万南洋元可在二十日内完成。”铸币局负责人汇报。
“好。严格质检,成色重量分毫不能差。这是共和国信誉的基石。”刘志俊将银币放回,目光深远,“很快,它们就要进入市场,去试图唤醒这片土地上的经济了。”
……
坤甸城东,原荷兰洋行旧址的门楣上,新挂上了一块樟木大匾,黑底金漆写着五个方正大字,“南洋国家银行”。
匾额下,两名持枪卫兵肃立,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门前越聚越多的人群。
这是基于发行银元的南洋共和国中央银行下属的第一家国家银行。
现在所执行的,就是承接其他货币兑换南洋银元的任务,同时储蓄和贷款业务也同步上线。
天刚蒙蒙亮,银行门前的石板路上已挤得水泄不通。男女老少,挑担的、推车的、怀里揣着布包的,人人脸上都混杂着好奇、忐忑与一丝期盼。
他们手中攥着的物事五花八门:沉甸甸、用红布或油纸裹着的西班牙“双柱”银元、墨西哥鹰洋,荷兰“马剑”金盾、磨损严重的大清银锭碎银。
甚至还有成串的铜钱。有人从贴身的褡裢里摸出几枚闪烁着暗黄光泽的英国“站人”银元,小心翼翼地吹去上面的灰尘。
由于门口荷枪实弹的军人在站岗,周围人哪怕怀中揣着钱财,也有一丝安心的感觉。
“肃静!排队!按先来后到依次进入!”时间一到,银行管事陈文轩站在台阶上,扯着嗓子喊道。
他是个四十出头的当铺前账房先生出身,精瘦干练,鼻梁上架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此刻忙乱却闪着光。
他身后,十来个临时招募、经过紧急培训的年轻伙计已各就各位,算盘、戥子、登记簿摆放得整整齐齐。
柜台后面,几个沉重的铁皮钱箱已经打开,新铸的南洋银元在晨光下流淌着整齐划一的银辉。
“俺先来!俺先来!”一个赤着上身、皮肤黝黑的汉子挤到最前面,将怀里一个沉甸甸的粗布包袱“咚”地放在柜台上。
解开布结,里面是几十枚大小不一、灰扑扑的银元和一些散碎银两。“俺是从山口洋矿上下来的,这些是以前工头发的,还有俺爹早年藏的。都给俺换成新的!那个……南洋元!”
伙计拿起一枚西班牙银元,仔细看了看边齿,又用戥子称了重量,对照墙上的新旧货币兑换表,噼里啪啦打起算盘。
“西班牙‘双柱’,成色七成三,重七钱二分五厘……折合南洋银元……”他报出一个数,又检查其他钱币。
最后,将一摞崭新锃亮、图案清晰的南洋元推过柜台。“您点好,一共五十三元七角。凭此现在可直接用于缴税、市面交易等。”
汉子用粗糙的手指笨拙地捻起一枚南洋元,对着光看了又看,那清晰的稻穗齿轮图案和“壹圆”字样让他咧开嘴笑了。
随后他对着银元吹了口气,银元随即发出“嗡”的脆响。
“成!这钱实在!听着声就吉利!”他把新钱小心翼翼地包好,塞进怀里最深处,挤出人群时,胸膛都不自觉地挺高了几分。
队伍缓慢而有序地向前移动。一个穿着半旧绸衫、商人模样的老者递上一小袋荷兰金盾和几张英镑纸币。
负责外币兑换的伙计忙的额头冒汗,一边翻看最新的汇兑手册,一边与旁边的同事低声核对。
“英镑纸币……需按今日新加坡电报行情折合成白银重量,再扣百分之一点五汇兑贴水……”老人捻着胡须,静静等待着,眼中却满是精明算计。
柜台另一侧,专门回收民间黄金的窗口也排起了队。多是些妇人,从发髻里、耳坠上、孩子长命锁上取下小小的金饰,有些甚至只是包着薄薄金箔的铜件。
银行承诺,按成色和重量,以高于新加坡市价半成的价格收购,用以充实国家金库的黄金储备。
一个老婆婆颤巍巍地递上一对极细的金耳环,换得几张标注着重量和金额的存单,她喃喃道:“金子放家里怕贼,听儿子说放在银行里,踏实……还有利钱拿……”
日头渐高,银行内的气氛越发火热。算盘声、报数声、钱币碰撞声、人群低语声交织一片。
十个兑换窗口的伙计臂膀发酸,嗓子冒烟,堆在柜台下的新铸银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陈文轩不停地往返于库房和柜台之间,脸色从最初的兴奋逐渐变得凝重。
“陈管事!东三号窗新银元告急!”
“西六号窗也是!只剩最后两箱了!”
“兑换单太多了,收上来的杂银、银锭快堆不下了!”
午后未时,第一批计划投放的三十万南洋银元,竟已兑出近二十八万!
而收兑上来的各种旧银、银两、银锭,堆积在库房里,像座小山。陈文轩擦了把汗,立刻派人飞马赶往总长府和铸币局。
一个时辰后,铸币局那台刚刚停歇不久的蒸汽冲压机再次“哐!哐!哐!”地轰鸣起来。
这一次,原料直接来自银行回收的、经过熔炼提纯的旧银。
模具起落间,带着余温的南洋元再次如流水般产出,被紧急装车运往银行。
五十万追加银元的铸造命令已经下达,铸币局灯火通明,三班轮换,机器日夜不休。
……
而同一时间,在坤甸城西,一片刚平整出来的开阔地上,十几个人围着一张大木桌坐着。
桌上没有茶水点心,只摊开几张大幅图纸和一份手写的《合伙章程》。
这些人衣着各异,有穿短褂布鞋的,也有身着绸缎马褂的,但脸上都带着相似的、下定决心的神色。
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面庞红润的胖子,名叫周福海,原是坤甸有名的米商,也是几家香料行的东家。
作为领头人,他清了清嗓子,指着图纸上那个改良马蹄窑的图样:“诸位,图纸是总长府公开的,缺技术听说会有兵工厂的师傅来指点。”
“黏土矿点,内政部现在划了三处,听说只有获得开采权才能开砖厂。咱们标下了西河边那块最大的,十年租期,头三年租金可以用两成产出的砖抵扣。”
“你们自己说说,总长给的这条件,哪里找?”
一个干瘦的老者,是原先坤甸最大的灰瓦匠头,沉吟道:“周老板,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这建窑、买机器、雇工,前期投入不小。政府说是采购,但毕竟还没见到真金白银的订单……”
“李老哥有点顾虑是对的。”接话的是个中年汉子,皮肤黝黑,手上老茧厚重,叫赵铁墩,三代都是烧窑的,从闽南刚过来不久。
“可咱们换个想法,如今坤甸城里城外,多少人在搭窝棚?多少移民等着房子住?”
总长府要建安置房、工人宿舍,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就算一时订单没下来,咱们先烧出砖来,还怕没人要?我敢说,这砖以后比米还容易卖!”
周福海一拍桌子:“赵师傅这话在理!再说了,政府不是说了吗?头三家规模达标、质量过关的厂子,可以申请‘兴业贷款’。”
“南洋银行提供,利息低得很!我周某愿意先拿出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三百南洋元,再搭上我在码头两个仓库存的木材卖出去,作价入股!”
“我出两百!外加组织我手下二十来个泥瓦匠入伙!”李老头也下了决心。
“我技术入股!我家传的看火、配土手艺,保准烧出的砖又红又硬!”赵铁墩瓮声道。
“算我一份!我在新加坡认识机器行的人,买那手摇制砖机,我能找到门路,价钱能便宜一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