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志俊立刻做出不胜酒力的样子,脚步略显虚浮地走向大厅侧门,恰好遇到了正在守卫自己的刘石根。
“石根,”刘志俊借着整理衣领的动作,用极低的声音快速吩咐,“计划有变!兵营、警局、炮艇的头脑几乎都在里面。不能放他们任何一个人离开!尤其是那些军官!”
“等里面信号一乱,或者你听到码头枪声,立刻封锁郡长府所有出口,许进不许出!如有强行闯出者……格杀勿论!”
刘石根眼神一凝,瞬间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和重要性,他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明白!少主放心,一只苍蝇也不会放出去!”
“这里就交给你了!”刘志俊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装作头晕,向门口的侍从表示需要出去透透气,顺利离开了喧嚣的大厅。
一走出郡长府,远离了那令人窒息的香槟与香水味,夜晚清冷的空气让刘志俊精神一振,所有的醉意瞬间消失无踪。
他迅速脱下有些碍事的礼服外套,露出里面便于活动的深色劲装,如同融入夜色的猎豹,向着码头方向疾步而去。
身后,郡长府内的音乐和欢笑依旧,仿佛一个巨大而脆弱的泡沫。而刘志俊知道,他正冲向即将亲手戳破这个泡沫的风暴眼。
……
夜幕下的坤甸码头,脱离了郡长府周边的喧嚣,只剩下海浪轻拍堤岸的单调声响,以及远处零星传来的、被海风撕扯得断断续续的圣诞颂歌。
几盏昏黄的气灯在码头区投下斑驳的光晕,勉强勾勒出仓库、吊臂和那两艘静静停泊的炮舰——“婆罗洲”号和“爪哇”号——的漆黑轮廓。
刘志俊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预定集结点的阴影里。早已在此焦急等待的副手,一位名叫陈老四的、脸上带着刀疤的起义老兵,立刻迎了上来。他眼神锐利,动作却轻捷无声。
“总长!您来了!”陈老四压低声音,将一把保养良好的鲁格p08手枪和一排子弹递了过来。
这枪是刘志俊从德国带回的随身配枪,是军校老师赠予的,刘志俊一直带在身边。在此刻由他在这里使用,可见意义非凡。
刘志俊接过枪,熟练地检查了一下,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因郡长府内虚与委蛇而有些躁动的心迅速沉静下来。
“情况如何?”他声音压得极低,将子弹压入弹匣,推弹上膛,打开保险,动作一气呵成,目光却不停的扫过不远处的两艘炮舰。
“算是总长说的,不好不坏那种情况。”陈老四语速很快,带着老兵特有的简练,“两艘船的烟囱看起来都有微弱的烟气冒出来,应该是锅炉没熄火,压力应该维持着。”
“动力舱那边肯定有人守着,人数不明,但绝不会多,估计是值班的倒霉鬼带一些土着帮手。”
他顿了顿,指向码头另一端灯火相对明亮些的兵营区域,“好消息是,白天眼线确认,船上大部分水兵,尤其是炮手,这会儿都在兵营那边的酒馆里快活呢,没在船上。”
刘志俊点了点头,情况在意料之中,属于预案里的第二种。“知道了。传令,按第二套方案行事。你亲自带第一突击队,目标‘婆罗洲’号。”
“让阿水带第二队,负责‘爪哇’号。记住,首要控制轮机舱和驾驶室,尽量无声解决,若遇抵抗,果断清除!”
“明白!”陈老四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重重点头。
刘志俊深吸一口气,将手指含入口中,转头对着红树林发出一连串惟妙惟肖的、如同夜枭求偶般的低沉鸣叫。
声音在寂静的码头区传开,并不突兀,仿佛本就是这热带夜晚的一部分。
很快,从不同的方向——红树林的边缘、废弃的货堆后面、甚至漂浮在附近水面的小渔船上——传来了类似的、音调略有变化的回应鸟鸣。潜伏在各处的士兵们收到了行动的信号。
黑暗中,人影开始无声地蠕动、汇聚。如同溪流归海,近五百名兰芳复国军士兵从各自的隐蔽点向码头核心区靠拢。
他们大多只携带了步枪和刺刀,轻装上阵,力求速度和隐蔽。
与此同时,几艘没有点灯的小渔船,如同水黾般,从阴影处滑出,船桨入水无声,朝着两艘炮舰的方向缓缓驶去。
每艘小船上,都载着十名左右精挑细选出来的突击队员。他们个个身手矫健,擅长攀爬和格斗,是这次夺船行动的尖刀队伍。
陈老四亲自带领的第一突击队,目标直指较大的“婆罗洲”号。渔船借着微弱的星光和远处气灯的反光,悄无声息地贴近了炮舰黑沉沉的钢铁船舷。
一名士兵甩出带着软木包裹钩头的飞爪,准确地勾住了船舷栏杆。他用力拉了拉,确认牢固后,如同猿猴般,手足并用,迅速向上攀爬。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陈老四最后一个登上甲板,动作轻盈利落。甲板上空无一人,只有海风吹过缆绳和帆布的细微呜咽声。
远处兵营方向的喧闹隐约可闻,反而衬托出舰上的死寂。他打了个手势,队员们立刻按照事先演练的分工,两人一组,向舰艏、舰艉以及通往舰舱内部的各个舷梯口摸去。
陈老四转头又看了一眼码头,只见他的总长刘志俊已经带着几百人的队伍开始向兵营附近摸过去。
他不敢再耽搁,亲自带着三名队员,直扑位于舰体中部的指挥塔和其下的轮机舱入口。
就在他们靠近指挥塔时,一个穿着荷兰海军制服、嘴里哼着小调的水兵,晃晃悠悠地从另一侧拐角处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个酒瓶。
双方迎面撞上,距离不过数米!
那水兵显然喝得有点迷糊,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看着这几个突然出现在甲板上的、穿着杂色衣服的陌生面孔。
“敌……”他刚张开嘴,一个字还没喊全,陈老四身边一名瘦小的士兵如同猎豹般窜出,手中匕首寒光一闪,精准地抹过了他的喉咙。
嘴巴里嗬嗬的漏气声被海风瞬间吹散,水兵软软地倒了下去,被另一名队员迅速扶着,并拖到阴影处。
解决了这个意外的麻烦,陈老四不敢耽搁,示意队员打开通往轮机舱的厚重铁门。一股混合着煤炭、机油和汗味的热浪扑面而来。
顺着陡峭的铁梯向下,船舱里机器的轰鸣声逐渐清晰。
轮机舱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防爆灯提供照明。两名赤裸着上身、满身油污的荷兰锅炉工正靠在机器旁,似乎在小憩,另一名负责看管仪表的值班员则打着哈欠,百无聊赖。
当陈老四几人如同神兵天降般出现在他们面前时,三名荷兰人完全惊呆了。看着对方手中滴血的匕首和黑洞洞的步枪枪口,那名值班员下意识地就要去按旁边的警报器。
“噗!”。陈老四手中的匕首被当做飞刀扔了出去,匕首旋转着精准地打穿了值班员的手腕,他惨叫着缩了回去。
“不许动!双手抱头!”陈老四用不久前刚学会的生硬的荷兰语低喝道。另外两名队员迅速上前,用准备好的绳索和破布将三名俘虏捆缚结实,嘴巴塞住。
控制轮机舱,成功!
几乎在陈老四小队得手的同时,其他小组也纷纷传来捷报。舰艏的锚机舱、舰艉的舵机房,以及几个主要的船员休息舱都被迅速控制,零星的反抗都被无声地解决。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除了有一声被机器轰鸣掩盖了大半的枪响,几乎没有引发任何大的动静。
“婆罗洲”号,这艘八百吨的炮舰,在圣诞前夜,悄无声息地落入了兰芳复国军手中。
与此同时,由阿水带领的第二突击队,对“爪哇”号的突袭也基本顺利。这艘吨位更小的炮舰留守人员更少,只在驾驶室外遇到了一点麻烦。
一名警惕性较高的军官试图拔枪反抗,被阿水用飞刀直接钉穿了手掌,随后被制服。
不到二十分钟,两艘荷兰东印度舰队派驻坤甸的炮舰,其动力、操控核心以及甲板,均已易主!
陈老四站在“婆罗洲”号的指挥塔内,透过舷窗望向灯火通明的码头兵营方向,向兵营外等待信号的刘志俊发出了代表“成功控制”的、短暂的灯光信号——用手电筒蒙着红布,对着岸边快速闪烁了三下。
兵营外阴影处,一直紧盯着炮舰动静的刘志俊,看到这约定的信号,一直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冷峻笑容。
夺舰这一步,成了!
他猛地举起手中的鲁格手枪,对着漆黑的夜空,扣动了扳机!
“砰!”
清脆的枪声,如同撕裂绸缎的利刃,瞬间刺破了坤甸码头虚假的宁静。
总攻的信号,响了!
随着这声枪响,潜伏在码头兵营四周的数百名兰芳复国军士兵,如同决堤的洪水般,从黑暗中怒吼着冲出,向着那些还在饮酒作乐、毫无防备的荷兰水兵和港口守军,发起了雷霆般的猛攻!
坤甸起义的烽火,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