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号兵,通知第一舰队,航速降到九节,等后面的人。”
信号旗升上去。前面的“亚历山大三世”号、“博罗季诺”号、“鹰”号依次减速。过了半个小时,掉队的巡洋舰终于赶上来,喘着粗气似的插回队列。
马卡洛夫从“彼得罗巴甫洛夫斯克”号打来信号:第一舰队一切正常,可随时提速。
罗杰斯特文斯基看着那份信号,没说话。
他知道马卡洛夫在催。第一舰队休整了半年,官兵精神饱满,舰只状态良好,恨不得马上跟日本人打一场。
但第二舰队不行。八千海里的远征耗尽了人和机器的精力,很多水兵到现在还没休息过来,锅炉管道结垢严重,航速超过十节就开始出毛病。
“航速九节,航向不变。”他说。
副官恩奎斯特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罗杰斯特文斯基看他一眼:“想说什么?”
“将军,九节太慢了。如果日本人今天出现,我们会在这个位置……”他指着海图,“这个位置,水道狭窄,回旋余地小,对我们不利。”
罗杰斯特文斯基没反驳。他看着海图,沉默了很久。
“你想绕东侧?”他问。
“至少可以偏东二十海里,利用对马岛的掩护,减少被伏击的风险。”
罗杰斯特文斯基摇摇头。
“绕东侧,多走六十海里。我们的船队速度脱节更大。第二舰队的船质量更差。多走六十海里,谁都不知道会出现什么问题。”
恩奎斯特还想说什么,罗杰斯特文斯基抬手止住他。
“东乡如果聪明,会在西侧等我们。因为所有人都觉得我们会绕东侧。他偏要在你以为不会出现的地方出现。这是他的打法。”
他顿了顿,看着海图上的对马海峡。
“我们就走西侧。直穿。”
上午十一时,联合舰队进入对马海峡西水道。
两侧的海岸线越来越近,左边是朝鲜半岛,右边是对马岛。水道最窄的地方,只有不到四十海里。
罗杰斯特文斯基站在舰桥上,望远镜一直举着。海面很安静,除了自己舰队的烟囱冒出的黑烟,什么也没有。
太安静了。
了望哨每隔十五分钟报告一次:“左舷无敌舰”、“右舷无敌舰”、“后方无敌舰”。
越安静,他心里越不踏实。
十一时二十分,了望哨忽然喊起来。
“右舷,距离约二十海里,发现烟柱!不止一道,是……很多道!”
罗杰斯特文斯基举起望远镜。右边天际,果然有一片淡淡的烟迹,正在缓缓向南移动。
“方位?”
“东南偏南,正在转向东北!”
参谋们涌到海图台前,迅速标出位置。
“是日本人!他们一直在东侧等我们!”
罗杰斯特文斯基放下望远镜,脸上没什么表情。
终于来了。
“信号兵,”他说,“挂旗:发现日本联合舰队,准备战斗。”
……
十一时四十分,“三笠”号舰桥上。
东乡放下望远镜,转身看着身后列队的战舰。
十艘战列舰,八艘装甲巡洋舰,已经完成转向,正以十五节航速向东北方向压过去。距离俄国舰队的前锋,不到十五海里。
加藤友三郎站在他身边,低声问:“现在下令?”
东乡点点头。
“发令:第一战队、第二战队,依次进行U型转弯。目标,抢占俄国舰队正前方t字横头。”
信号旗升上桅杆。
“三笠”号率先左满舵,舰身剧烈倾斜,在海面上划出一道巨大的弧形。跟在后面的“敷岛”、“富士”、“朝日”、“萨摩”、“香取”等战列舰依次转向,长长的战列线像一条在海面上扭动的蛇。
十一时五十分,日军第一战队提前完成转向,航向东北,正好横在俄国舰队前进的方向上。
罗杰斯特文斯基在望远镜里看到这一幕,手微微颤了一下。
U型转弯。在敌人面前,以单舰为顺序,依次原地掉头用侧面对敌。这是最冒险的战术动作。
转弯的舰只等于把自己最脆弱的一面亮给对方,如果俄国人这时候开火,至少有三艘日舰会被打成筛子。
但俄国人没开火。
距离太远,十五海里,超出所有俄国战舰主炮的有效射程。东乡算准了这一点,才敢在敌人眼皮底下玩这一手。
“等他们转完,我们就输了。”马卡洛夫从“彼得罗巴甫洛夫斯克”号发来信号。
罗杰斯特文斯基看着那信号,沉默了几秒。
“加速,航向西南,全舰队一起加速。冲上去,别让他们把t字横过来。”
命令传下去。但航速刚提到十一节,后面的老旧舰只就掉队了。第二舰队的“尼古拉一世”号、“谢尼亚文”号,航速只有不到十节,被越拉越远。
阵型散了。
“无畏”号观测平台上,德国武官冯·瓦尔德放下望远镜,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日军U型转弯完成,战术纪律极严。俄军加速,航速脱节,阵型已乱。
他转头看向萨镇冰。
“萨司令,俄国人输了。”
萨镇冰没答,举着望远镜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战场。
远处,“三笠”号主炮喷出橘红色的火焰,浓烟被风吹散,然后是第二艘、第三艘。炮弹在空中划出看不见的弧线,十二秒后,落在俄国舰队的前方。
水柱腾起,比桅杆还高。
十二时整,日军第一战队齐射。
“三笠”、“敷岛”、“富士”、“朝日”四舰,一百余门大小火炮同时开火。炮声隔着十几海里传过来,像滚雷,一阵接一阵,闷闷的。
第一轮齐射,全部落在俄国舰队前方,没有命中。
但东乡不在乎。他要的不是第一轮命中,而是校射。
观测员从各舰发回报:弹着点偏左三百米、偏右两百米、距离短四百米……火控军官迅速修正参数,第二轮齐射准备。
十二时零五分,第二轮齐射。
“苏沃洛夫公爵”号舰桥附近炸开一团火球。八英寸穿甲弹命中左舷,撕开一个两米见方的口子,弹片横扫过舰桥侧翼,两名信号兵当场倒下。
罗杰斯特文斯基扶住海图台,稳住身体。
“损管!报告损伤!”
副官冲出去,几秒后回来:“进水不严重,堵住了。但右舷副炮被炸毁一门,十二人伤亡。”
罗杰斯特文斯基点头,没说话。他盯着远处的日舰,它们在缓缓转向,保持横在俄国舰队前方的位置,一边转向一边射击。炮火越来越准。
“还击!”
十二时十分,“苏沃洛夫公爵”号前主炮开火。紧接着,“亚历山大三世”号、“博罗季诺”号、“鹰”号依次开炮。
炮弹落在日军战列线周围,炸起的水柱连成一片,但没打中任何一艘。
“距离太远了。”马卡洛夫发来信号,“必须再靠近三海里。”
罗杰斯特文斯基知道他说得对。俄国炮弹的初速低,弹道弯曲,十五海里外几乎没有命中率。必须冲到十二海里以内。
“加速,航向不变,全速前进。”
但航速刚提到十二节,第二舰队的旧舰又掉队了。“尼古拉一世”号落在五海里外,只能远远跟着,打不着敌人,也帮不上忙。
日军抓住这个机会。
十二时二十分,“三笠”号一发十二英寸穿甲弹击中“苏沃洛夫公爵”号后甲板。
炮弹穿透甲板,在舱室内爆炸,引发大火。损管队冲进去,十几分钟后才把火扑灭。
同一时间,“敷岛”号击中“亚历山大三世”号舰艏,炸飞一门副炮。“富士”号击中“博罗季诺”号侧舷,撕开一个三米多长的口子。
俄国舰队开始冒烟了。
观测平台上,英国武官戴维森放下望远镜,在笔记本上写了四个字:一边倒。
冯·瓦尔德站在萨镇冰身边,低声说:“俄国的炮弹打不穿日舰的主装甲。”
萨镇冰点点头。
远处,“苏沃洛夫公爵”号还在还击,炮火已经稀疏了很多。前主炮还在打,但副炮大多哑了。舰身上到处是弹孔和裂口,火焰从好几个地方冒出来。
十二时四十分,“苏沃洛夫公爵”号舰桥被击中。
一发十二英寸穿甲弹从侧面打进来,穿透钢板,在指挥室内爆炸。罗杰斯特文斯基被气浪掀翻在地,耳朵嗡嗡响,什么都听不见。
他挣扎着爬起来,看见副官倒在血泊里,参谋长捂着流血的胳膊在喊什么,喊声像是隔着一层厚玻璃,听不真切。
“将军,您受伤了!”有人冲过来扶他。
罗杰斯特文斯基低头看,自己的左臂被弹片划开一道口子,血顺着手肘往下滴,滴在海图台上,把那张对马海峡海图染红了一片。
他推开扶他的人,走到舷窗前。
外面的海面在旋转。不对,是舰在转。“苏沃洛夫公爵”号的舵机可能被炸坏了,舰身正不受控制地向右偏。
“左满舵!稳住航向!”
没有回应。舵机失灵了。
“苏沃洛夫公爵”号失去控制,慢慢偏离战列线,朝一侧歪过去。后面的“亚历山大三世”号不得不减速,以免撞上去。
日军联合舰队看到这个机会,立刻集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