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斯拉看着他。
“什么条件?”
“第一,您和您的团队,必须加入南洋共和国国籍。第二,您去了以后,要负责组建一个研究院,专门搞新技术。您是院长,待遇从优。”
特斯拉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们那位总长,知道我是谁吗?知道我想要什么吗?”
陈永年说:“他说他知道。您要的不是钱,是能干事的地方。在美国,您跟爱迪生打,跟资本家打,跟专利局打,打了二十三年,最后还是输了。”
“他给您的,就是一个能让您安安心心干事的地方,没有那么多的对抗,您可以安心做您想做的,安心做您的研究。”
特斯拉没说话,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条破旧的街道,几个小孩在垃圾堆旁边玩。
他站了很久。
“你们那儿,是什么样子?”
陈永年说:“我给您说说吧。那儿有电厂,有铁路,有电话,有港口。城市晚上灯火通明,比纽约差不了多少。但也还有很多地方,没通电,没通水,没通铁路。您去了,有的是活干。”
特斯拉转过身。
“你那位总长,多大年纪?”
“今年三十出头,1895年,我们总长以20岁的年龄,带领我们起义成功,1896年,建立南洋共和国。”
“如今,南洋共和国诞生十年,我们总长,三十一岁。”
特斯拉愣了一下。
“三十出头……这么年轻吗?他想要什么?”
陈永年想了想。
“他想让南洋共和国,变成世界上没人敢惹的国家。”
“如今的南洋共和国,可能不如英国,不如美国,不如德国。他没办法去远征欧洲。但是,在南洋这个地方,没人能够击败他了!”
特斯拉看着他。
“你呢?你信他能做到吗?”
陈永年笑了。
“特斯拉先生,我在美国待了二十年。见过的聪明人不少,但像我们总长那样的,没见过第二个。他要是做不到,那也没人能做得到了。”
特斯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桌边,拿起那件旧西装,抖了抖。
“什么时候走?”
“如果您愿意,我们立刻为您和您的团队定前往坤甸的船票!”
……
1906年,腊月的东北,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王铁柱蹲在自家门槛上,抽着旱烟,看着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榆树发呆。
三间土坯房,墙裂了两道缝,去年用泥糊过,今年又开了。窗户纸破了三个洞,用旧衣裳堵着,风一吹,呼嗒呼嗒响。
屋里头,刘桂兰正收拾东西。说是东西,其实没多少。两床被子,补丁摞补丁。一口铁锅,锅沿缺了个口。
几个碗,三个豁了边。再有就是每人一身换洗衣服,打成两个包袱。再有就是一丢丢碎银子。
“爹,咱真走啊?我以后,是不是就看不到刘二狗了?听说他爹不愿意走!”王小根蹲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个冻硬的窝窝头,啃一口,掉一地渣。
王铁柱没答话,默默的抽着旱烟。
那边,村口老槐树下聚了一堆人,吵吵嚷嚷的。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刘跛子的嗓门:“南洋那地方,听说热得跟蒸笼似的,去了能把人热死!再说了,海路一个月,船翻了咋办?”
又有人接话,是反驳刘跛子的:“我表舅家二小子今年年初去的,来信说分了三间瓦房,还有二十亩地。二十亩!一半水田!”
“先不说咱这疙瘩,一家能有两亩好地就不错了。咱们这里,稻子一年只有一季,那边呢!一年能种三季。啥概念,哪怕那边地不如咱这里肥,收的也比咱们多!”
“那能是真的?骗人吧?稻子一年三熟?”
“怎么骗?人家船票不要钱,到了还分房分地,骗你啥?你穷的都快漏屁股了,还有啥值得人家骗你?”
王铁柱听着大伙的议论,没吭声。他已经决定要走,可是真下了这个决定以后,对前路的迷茫和未知,让这个一家之主,此刻承受了巨大的压力。
他今年三十三,之前给地主打了十八年长工。从十三岁起,就没正经吃过几顿饱饭。
娶媳妇那年借了五块大洋,还了八年才还清。生下小根那年,正好赶上甲午年,乱兵过境,家里最后一只鸡让人抢走了。
小丫出生那年,又是灾年,地里没收成,他挑着担子去辽阳城里给人扛活,累得吐血,回来躺了仨月,家里差点饿死。
去年日俄打仗,炮声在村东头响了两个月。兵过的时候,日本人把村里剩下的粮食全征走了,说是军粮,不给就烧房子。
他带着老婆孩子躲在山里,躲了二十三天,回来一看,房子还在,但屋里能烧的全烧了。
他有时候想,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啥时候家里才能吃饱饭。
刘桂兰收拾完东西,出来站他旁边。
“他爹,到底走不走?”
王铁柱把烟袋锅往鞋底磕了磕。
“走,我这勉勉强强才取了媳妇,要是再不想出路,儿子咋办,咋娶媳妇?老王家可不能断了后,必须走。”
似乎是安慰媳妇,亦或者是给自己下定决心。
第二天一早,村里来了两辆大车,说是接人去大连坐船的。王铁柱把两个包袱扔上车,扶着刘桂兰上去,再把俩孩子抱上去。自己跳上车,坐在包袱上。
车走了,他回头看,那三间土坯房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没了。
刘跛子站在村口,还在喊:“别后悔啊!老王,实在不行就回来!”
王铁柱没回头,也没理刘跛子。
到大连已经是第三天下午。
一路上全是往南走的人,拖家带口,挑着担子,推着独轮车。道上到处是坑,那是去年炮弹炸的。
路边时不时能看见烧塌的房子,黑乎乎的架子戳在那儿,没人管。
刘桂兰看着那些废墟,小声说:“这仗打的……”
王铁柱没接话。
到了大连港,他愣住了。
码头边停着好几艘大船,铁壳的,比他见过的任何东西都大。船身上刷着白漆,烟囱冒着淡淡的烟。船上挂着旗,红底,中间有一条金龙。
“这船……能装多少人?”他喃喃地说。
旁边一个穿制服的人听见了,笑着回答说:“八千二。这一艘船,能装八千二百人。”
王铁柱半天没说出话。
八千二百人。他们村一共才三百来口人。这船,能装二十多个村的人。
登船的时候,他以为得查这个查那个,结果啥也没查。有个文书坐在那儿问了几句,登个记,发个号牌,说:“上去吧,下边船舱,按号牌找铺位。吃饭有食堂,一天三顿,到点广播会通知。”
就这么简单?
王铁柱拿着号牌,带着老婆孩子上了船。船舱里一排一排的铺位,三层,铺着垫子。人挺多,但不算挤。他找到自己的铺位,把包袱放下,坐在铺边,半天没动。
小根和小丫已经跑出去了,在甲板上跑来跑去,看什么都新鲜。
“爹,你看那海!那么大!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大海呢!”小根趴在船舷上喊。飞过的海鸟惹得两个娃开怀大笑。
王铁柱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海是真的很大,一眼望不到边。天是灰的,海也是灰的,远处分不清哪儿是海哪儿是天。
小丫拽着他衣角:“爹,咱去哪儿?”
“南洋。”
“南洋在哪儿?”
“不知道,听说在南边,一路往南走。”
晚上开饭,广播里有人喊:“三号舱的,上来吃饭。四号舱的等着,广播通知再上来。”
王铁柱带着一家人上去。食堂在甲板上面,很大,一排一排的长条桌凳。每人发一个托盘,一个碗,一双筷子。窗口排队打饭,米饭,炖菜,还有一片咸鱼。
刘桂兰看着那碗饭,愣了一会儿。
“他爹,这饭……”
“咋了?”
“不要钱?”
旁边一个人听见了,笑着说:“不要钱。船票钱国家出了,饭钱也国家出了。到了那边还分房分地,分第一次收成前的一家口粮,都是国家给的。”
王铁柱没说话,低头吃饭,他已经饿了很久了。饭是热的,菜有咸味,咸鱼也是真的鱼。
小根和小丫埋头猛吃,头都不抬。如果没有吃饱,还可以去加饭。
王铁柱没想到,自己第一次吃饱饭的日子,这么快就到了。这也让他忐忑的心,安定了不少!
吃完饭回到船舱,小丫趴在他腿上睡着了。小根还精神,跟旁边铺上刚认识的孩子嘀嘀咕咕说话。那孩子也是东北的,说是从辽阳那边来的,家里也啥都没了。
刘桂兰坐在铺边,小声说:“他爹,这南洋,真这么好?”
王铁柱想了想。
“不知道。但总不会比咱那儿更差。今天吃饭,我看你也加米饭了,是不是也是这么多年,第一次吃饱饭?”
刘桂兰想了想,狠狠的点了点头。
船开了三天,小根和小丫天天在甲板上跑。有时候能看见别的船,有时候能看见海鸟,有时候啥也看不见,就是灰蒙蒙的海。
小根问船上执勤的的海员:“这海到底有多大?”
那海员拍了拍小根的头,说:“大着呢,再走十几天才能到目的地。”
十几天就十几天,反正也没别的事,王铁柱这样想,反正吃饱了睡,睡饱了吃,人生第一次这么清闲,他甚至有种永远都不要到目的地的想法。
嗯,反正他这一大家子,都不晕船。不像隔壁那家人。
王铁柱有时候也站在甲板上,看着海发呆。他这辈子最远去过辽阳,来回一百多里。现在这船,一天就把他拉得比辽阳还远。这世界,真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