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长以前喜欢打猎,送这个他准高兴,倒是希望他以后不那么忙。”刘石更把盒子递给收礼的人,转身往里走。
刘明云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个纸包,里头是两斤好茶叶。“我比不上你们阔气,就这点心意。”
几个人笑着进去了。
然后是各国驻坤甸的使节。英国领事第一个到,穿一身白色西装,戴着顶巴拿马草帽,手里捧着一束鲜花,还有一个银盘子,上头刻着英国国王的祝福。
法国领事跟着,送了一幅油画,画的是塞纳河的风景。
美国领事最实在,送了一台留声机和一摞唱片。德国领事送了一套精装的《歌德全集》,德文原版。
日本领事没来,派人送了一份贺礼,一个漆盒,里头是两瓶清酒,还有一封贺信。信写得很客气,但刘志俊看了一眼就放下了。
“放库房里头就行,以后别拿出来用了。”
婚礼仪式定在上午十点。
堂屋布置成了礼堂,正中挂着一个大红喜字,两边摆着鲜花和绿植。椅子摆了两排,坐满了人。前面留了一条通道,铺着红布。
林婉穿的是红色的礼服,中式的,不是传统的那种。这是她自己挑的,她说穿旗袍太拘束,礼服自在些。头发盘起来,戴着一串珍珠项链,是林怀安送的。
刘志俊穿的是军装,礼服的,大元帅装,笔挺挺的,腰间扎着皮带,脚上蹬着皮靴。他站在前面,看着林婉从门口走进来。
林怀安挽着林婉的手,把她送到刘志俊面前。老头子今天穿了一身新棉袍,深蓝色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志俊,丫头交给你了。好好待她。”
刘志俊点了点头。“爷爷放心。”
林怀安把林婉的手递给刘志俊,转身坐到椅子上。有人看见他坐下的时候,拿手帕擦了擦眼睛。
仪式不长。证婚人说了几句话,两个人交换了戒指,签了婚书,然后就是鞠躬。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林怀安坐在高堂的位置上,受了一拜,脸上笑开了花。
然后就是酒席。
总长府的院子里摆了三十桌,从这头摆到那头,桌子连着桌子,椅子挨着椅子。厨师是从坤甸最好的酒楼请的,菜做得精致,味道也好。
刘志俊挨桌敬酒。他不怎么喝,每次都是抿一口,意思到了就行。但架不住人多,一圈下来,脸也红了。
林婉跟在旁边,换了一身红旗袍,头发还是盘着的,脸上画着淡妆。她也敬酒,但喝的是茶,以茶代酒。
敬到刘石更那桌的时候,刘石更站起来,端着酒杯。“总长,恭喜恭喜。我敬您一杯。”
刘志俊跟他碰了一下,喝了一口。
刘石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总长,东北那边——”
“今天不谈公事。”刘志俊打断他。“喝酒。”
刘石更笑了笑,把酒喝了。
酒席从中午一直吃到下午。有人喝多了,被人搀着回去。有人还在喝,划拳的、聊天的、吹牛的,热闹得很。
刘志俊下午三点多就撤了,回到后院的新房,躺在床上,闭着眼,听着前院的吵闹声,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林婉进来的时候,他已经睡着了。她没叫他,给他盖了条毯子,自己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的花。
晚上还有一顿。人少了些,但气氛更热了。都是熟人,说话随便,喝酒也痛快。
刘明云喝多了,搂着刘石更的肩膀,说:“老刘,你说我和忠黎儿子都满地跑了,现在总长也结婚了。”
“从德国咱们四个一起回来,现在就剩你一个了。咱们什么时候能喝上你的喜酒?你不会是交单身税上瘾了吧?”
刘石更把他推开。“我乐意交税咋了,我为国家做贡献。”
几个人笑成一团。
刘志俊今晚喝了不少,但没醉。他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些人闹,脸上带着笑,但眼睛里在想别的事。
林婉坐在他旁边,给他夹了块鱼。“吃点东西,压压酒。”
刘志俊把鱼吃了,点了点头。
洞房夜,这没什么好说的,没有充值入口。灯灭了,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窗帘上,白蒙蒙的一片。
……
第二天早上,刘志俊醒来的时候,林婉已经不在床上了。他听见厨房里有动静,锅碗瓢盆的声音,还有油锅滋啦的响声。
他穿上衣服,走到厨房门口。林婉正在煎鸡蛋,穿着一件家常的碎花裙子,头发随便扎着,脸上还有睡觉压出来的红印子。
“起来了?洗手吃饭。”
刘志俊洗了手,坐到桌前。桌上摆着粥、咸菜、煎鸡蛋、馒头。他端起粥喝了一口,稠的,正好。
林婉坐在对面,也端起粥喝。两个人没说话,就这么吃着。
吃完,刘志俊穿上外套,往办公室走。
“今天还去?”林婉在身后问。
“去看看。有事就处理,没事就回来。”
办公室里的桌上堆着一摞文件。候亚保已经把昨天送来的电报复核了一遍,按轻重缓急排好,放在桌角。
刘志俊坐下,拿起最上面那份,是周志勇从大连发来的。
电报不长,但内容不少。张作霖同意合作,已经签了文件。装备和弹药已经拨付,一个连押送,随张作霖回奉天。后续如何安排,请坤甸指示。
电报末尾还有一句话:“恭祝总长大婚,早生贵子,南洋昌盛。”
刘志俊看完,放在桌上。他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拿起笔在电报背面写了批复。
“张作霖所部,按一个师编制补齐装备。步枪八千支,轻机枪两百挺,重机枪一百挺,迫击炮六十门,七十五毫米野战炮二十四门。”
“弹药十个基数。另拨南洋元五百万元,协助其编练新军。款项用途:一,士兵安家费。二,向上活动,向清廷争取一个镇的正式编制。”
“大连所拨装备,从坤甸库存中调拨补充。药品仓库中,磺胺调拨十万人份,运往大连备用。”
写完,他放下笔,把批复递给候亚保。“发下去,让各部门执行。”
候亚保接过批复,看了一眼,愣住了。“总长,磺胺?十万人份?”
刘志俊点了点头。
候亚保站在原地没动。他是知道磺胺的。这种药南洋共和国的药厂三年前就研发出来了,对伤口感染有奇效。
战场上只要用了磺胺,伤兵的死亡率能降一大截。但这种药一直是保密的,只有军队的医疗系统才有,外面根本不知道。
“总长,调这么多磺胺去大连……是要打仗了?”
刘志俊摇了摇头。“不打仗。”
候亚保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刘志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想了想,说了一句。“东北那边,今年冬天可能会有大事。跟打仗没关系,但死的人不会比打仗少。磺胺到时候能用上。”
候亚保还想问,刘志俊摆了摆手。“先去吧。具体的事,后面再说。”
候亚保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刘志俊坐在椅子上,又点了一根烟。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转着事。
他当然不能跟候亚保说实话。说什么?说今年冬天东北会闹鼠疫,死了好几万人?说他早就知道这事,一直在等?这话说出来,别人怎么想?
所以他只能这么说。当初他按下军部不和日本人开战,等的就是今年冬天。
到时候,他绝对要让小鬼子好好吃一吃鼠疫的苦头!
他抽完一根烟,又点了一根。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翻开,开始写。
本子是新的,刚买没几天。他想了想,在第一页写了几行字。
“一九一零年,东北鼠疫。源头,满洲里。旱獭传染。时间,冬季。传播途径,飞沫、接触。死亡率,极高。现有医疗条件,无法控制。”
他写得很慢,每个字都写得很认真。写完了,看了一遍,又加了一行。
“磺胺对鼠疫有效。治愈率百分之九十五以上。必须抢在疫情扩散之前,把药送到。”
他停了笔,看着那几行字,沉默了很久。
窗外,坤甸的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院子里有人在说话,听不太清,但声音很愉快。
刘志俊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里,锁好。
他又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站起来走到窗前。远处,港口的海面上有几艘船在进出,烟囱冒着白烟,在海风里拉成一条一条的长线。
他想起了旅顺的演习,想起了张作霖,想起了那些装备,想起了磺胺。
这些事,表面上看起来是散的,但其实都串在一起。演习是告诉日本人,别乱动。张作霖是棋子,用来在东北站住脚。装备是给他的本钱。磺胺才是真正要命的东西。
日本人只要在东北,就会有麻烦。这个麻烦,不是他刘志俊制造的,是老天爷制造的。
他要做的,就是在老天爷制造麻烦的时候,让自己的人少吃点亏,顺便看看日本人怎么样能更倒霉。
他笑了笑,把烟掐了,回到桌前,拿起下一份文件,开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