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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的会议不欢而散。但曹锐和良弼都知道,这不过是开始。日后真要打起来,北洋军里这两拨南洋生,还得再分个高下。

南洋教官魏琛坐在自己的宿舍里,窗户开着,能看见会议室那边的灯光。他听见了散会时脚步声,很重,不太愉快。

他什么也没说。他是教官,只管训练。北洋军的学生们要效忠谁,要跟谁走,跟他没关系。他合上手里的书,吹灭了灯。

保定和武昌之间,隔着千里平原,隔着黄河长江,隔着两种完全不同的空气。但有一点是相同的。

两边的军营里,都有一群南洋军校毕业的年轻军官,穿着同样的军装,端着同样的枪,脑子里装着同样的战术。

他们很快就要在战场上见面了。

……

七月,成都。

热得人发昏。锦江边的柳条耷拉着,叶子卷成筒,街上热的连狗都懒得走动。但保路同志会的人没闲着。请愿的队伍从城隍庙出发,一路走一路喊,经过总督衙门的时候,声音格外大。

四川总督赵尔丰坐在衙门里,听着外面的喊声,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是旗人,祖上也是跟着入关的。

这人本事有,在西藏打过仗,在四川办过新政,但脾气暴躁,下手狠辣。

“大人,”师爷在旁边小声说,“外头的人越来越多,再不处置,怕是要出事。”

赵尔丰没理他。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撩开帘子往外看。街上的请愿队伍黑压压的,旗子举得老高,喊声一浪高过一浪。

“铁路国有,民怨沸腾”——这话他听了一百遍了。但他有什么办法?朝廷的旨意,他能不执行?

他放下帘子,坐回去。“再等等。”

九月初七这天,出事了。

赵尔丰把保路同志会的几个领袖骗进总督衙门,说是“商谈”。蒲殿俊、罗纶、张澜,一共九个人,进了衙门就没出来。

外面的人等了大半天,不见人出来,开始骚动。有人往衙门里挤,有人往墙上爬,有人喊“放人”。

赵尔丰下令开枪。

枪声从总督衙门门口传出来,噼里啪啦的,在成都的街上回荡。请愿的人群炸了窝,有人倒地,有人尖叫,有人四散奔逃。血溅在衙门口的台阶上,顺着石缝往下淌。

死了多少,没人说得清。有的说三十多,有的说四十多,有的说更多。反正那天之后,成都城的街上空了,铺子关了门,连茶馆都歇了业。

消息传出去,整个四川炸了锅。

保路同志会变成了同志军。拿锄头的、拿扁担的、拿鸟铳的,从四面八方涌出来,围攻成都。秦载赓、候宝斋、龙鸣剑,各路首领扯起旗子,号称几十万人马,把成都围了个水泄不通。

赵尔丰站在城墙上往下看,城外头漫山遍野都是人,旗子五花八门,喊声震天。他只是冷笑了一声。“乌合之众。”

他说得没错。同志军的人是多,但没训练,没装备,连像样的武器都没有。鸟铳打出去,五十步外就偏了。大刀片子砍上去,新军的刺刀还没到跟前,人就跑了。

清廷在成都城里还有新军,第十七镇,装备的是南洋步枪,训练的是南洋操典。真要打,同志军撑不了几天。

但赵尔丰不敢打。不是打不过,是怕打起来,局面更乱。四川乱了,朝廷怪罪下来,他担不起。

他只能守。守在成都城里,等着朝廷的援军。

……

援军来得比赵尔丰想的快。

九月初,朝廷任命端方为督办川汉铁路大臣,率领湖北第八镇一部入川。端方这个人,旗人,姓托忒克,在朝廷里算是个能干的。当过两江总督,办过洋务,收藏古董,算是旗人里头开明的那一类。

但他带兵不行。

鄂军从武昌出发的时候,士兵们的脸色就不好看。这些人里头,有一半是四川人。让他们回四川去打自己的父老乡亲,谁愿意?

陈策站在队列里,看着那些士兵的表情,心里有数。他所在的部队是第八镇第十五协,协统是王得胜,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行伍,没什么本事,就会摆谱。

行军路上,士兵们开始跑。

第一天跑了三个,第二天跑了五个,第三天跑了八个。王得胜气得跳脚,让人去追,追回来两个,打了二十军棍,但没用。该跑的还跑。

陈策跟几个南洋军校的同学商量了一下,决定借着这个机会,在军中宣传保路爱国的思想。不是明着说,是暗着来。

晚上宿营的时候,他坐到士兵们中间,跟他们聊天。

“兄弟,哪儿人?”

“广安的。”

“广安的?那离成都不远啊。家里还有人吗?”

“有。爹娘都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陈策叹了口气。“听说同志军把成都围了,朝廷要咱们去打。你说,咱们打还是不打?”

那士兵低着头,半天没说话。最后嘟囔了一句:“打什么打,都是自家人。”

陈策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得对。都是自家人,不能打。”

这样的话,在行军路上传开了。南洋军校的毕业生们,用他们在军校里学到的动员方法,一点一点地瓦解着部队的士气。

不是造反,是消磨。让士兵们不愿意打,打不起来。

端方不是不知道这些。他的幕僚给他报告过,说军中有南洋毕业的军官在搞鬼。端方想了想,没动。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那些南洋生,训练有素,在士兵中有威信,动了他们,部队更乱。

他只能忍着。一面催着部队快走,一面上奏朝廷,说“鄂军士气尚可,不日可抵川”。

陈策知道端方在忍。他也知道,端方迟早会动手。但他不怕。他背后有革命党,有同盟会,有整个南方六镇里那些跟他一样心思的南洋同学。

这天夜里,他在宿营地写了一份密信,让人送到武昌。信上只有一句话:

“时机将至,速作准备。”

……

九月二十五日,荣县。

吴玉章站在县衙门口,看着旗杆上升起的那面旗子。不是龙旗,是一面白旗,上头写着“荣县军政府”几个字。

荣县独立了。

这是全中国第一个脱离清廷统治的县级政权。吴玉章是同盟会的老会员,在四川活动了好几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消息传到成都,赵尔丰的脸白了。传到北京,载沣的茶杯摔了。传到武昌,陈策的嘴角翘了。

荣县独立的意义,不在于一个县的大小,在于它是第一块倒下的多米诺骨牌。四川乱了,湖南就会跟着乱,到那时恐怕湖北也快了。

端方带着鄂军还在路上,走得慢吞吞的。等他走到四川的时候,荣县已经独立了,成都还在围,四川的局面已经不是他能收拾的了。

而武昌,空了。

湖北第八镇的主力被端方带走了一大半,留在武昌的,只有一个第八镇工程营,一个炮兵营,还有一些零零散散的部队。加起来不过两三千人,而且装备不全,弹药不足。

武昌城里,革命党人开始活动了。

文学社的蒋翊武,共进会的孙武,两个人平时不太对付,一个觉得对方太激进,一个觉得对方太保守。但眼下,他们知道,得联手。

“鄂军主力入川,武昌空虚。此乃千载难逢之机。”蒋翊武在秘密会议上说。

孙武点头。“八月十五中秋夜,动手。”

他们不知道的是,陈策在南洋毕业生里的串联,已经为这一天准备了很久。工程营里,炮兵营里,那些南洋军校毕业的年轻军官们,已经悄悄地把士兵们组织起来了。

南洋教官顾远,照常在军营里训练新兵。他不是不知道学生在干什么。他的宿舍窗户正对着工程营的操场,夜里能看见有人影在暗处晃动。

他什么也没说。他只是在一次训练结束后,把陈策叫到一边,说了一句:“你们要干什么,我不管。但我得提醒你,打仗不是儿戏。死了人,回不来的。”

陈策愣了一下,然后敬了个礼。“顾教官,我明白。但是有些事,必须有人来做!”

顾远叹了口气,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他没有向清廷告密,也没有参与起义的策划。他做了他该做的事,提醒自己的学生,打仗会死人。

然后他回到自己的宿舍,关上门,翻开一本从南洋带来的书。

九月的武昌,长江水涨了。江面上的船来来往往,码头上人声鼎沸,跟往年一样热闹。但空气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闷热,压得人喘不过气。

陈策站在江边,看着对岸的汉阳。那边有兵工厂,有弹药库,是起义必须拿下的地方。他脑子里转着南洋军校学到的城市攻坚战术,想着怎么打,怎么退,怎么守。

身后传来脚步声。周珩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都安排好了?”陈策问。

“差不多了。工程营那边,熊秉坤在联络。炮兵营这边,我来负责。弹药的事,林启明在想办法。”

陈策点了点头。“日子定了?”

“孙武说八月十五。但还得看情况。万一走漏了风声——”

“不会。”陈策打断他。“这次,一定要成。”

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远处的武昌城,灯火零零星星的,像天上的星星掉在了地上。

陈策转过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江面。水在月光下闪着光,暗沉沉地往下游流。

他想起了顾教官那句话——“打仗不是儿戏。死了人,回不来的。”

可是眼下还有回头的可能吗?他咬了咬牙,大步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