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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白厅,海军部。

费舍尔勋爵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今年英国的造舰计划。六艘伊丽莎白女王级战列舰全部开工,同时还有四艘复仇级在船台上。

英国今年的海军预算翻了一倍,从四千万英镑跳到了八千万英镑。

这笔钱够维持皇家海军在两强标准下依然遥遥领先,英国海军的规模,必须大于第二和第三海军强国之和。

但费舍尔今天的心情并不好。他刚刚收到一份情报,来自军情六处在远东的线人。

情报很模糊,只有几句话:德国人可能通过某个中立国,秘密订购了一批战列舰。数量不详,规格不详,交付时间不详。

费舍尔把情报看了三遍,然后点了一根雪茄,靠在椅背上。

“某个中立国。”他自言自语,雪茄的烟雾在午后的阳光里慢慢升起来,在天花板下面聚成一层薄薄的灰色云层。

他的目光落在墙上的世界地图上。从柏林往南,经过苏伊士运河,经过印度洋,经过马六甲海峡,一直到远东。那片海域里,能造出德国人想要的战列舰的国家,只有一个。

在这个维度世界,第一个造出无畏级战列舰的,南洋共和国。

费舍尔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外交部的号码。“接格雷爵士。告诉他,我需要关于远东那个共和国的全部情报。造船能力、海军规模、对外军售记录。越快越好。”

挂掉电话之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伦敦八月,泰晤士河上飘着煤烟,灰蒙蒙的。远处的议会大厦钟楼在烟雾里若隐若现。

巴尔干的火药味越来越浓了。奥匈帝国的皇储斐迪南大公下个月要去萨拉热窝视察军事演习,塞尔维亚的民族主义者已经在策划刺杀行动。

俄国在塞尔维亚边境集结军队,德国在奥匈帝国边境集结军队,法国在德国边境集结军队。

整个欧洲像一锅已经烧到九十度的水,表面上还平静,但锅底的气泡越来越密,越来越急。

费舍尔把雪茄掐灭在烟灰缸里。他有一种很强烈的预感——真要打起来的话,这场仗,不会是小打小闹。

九月一日,坤甸港。

天还没亮,港口的探照灯已经把四艘巨大的战舰照得雪亮。

它们停在坤甸港最深的泊位上,一字排开,舰首朝外,舰尾朝内。四艘战舰一模一样——修长的舰体,飞剪式舰首,三座巨大的主炮塔。

两座在前,一座在后,每一座炮塔上都并排安装着三根粗得能塞进一个人的炮管。三百五十六毫米口径,四十五倍径身管,每一发炮弹重八百五十公斤,射程超过三十公里。

舰桥高耸在舰体中部,桅杆上暂时空着,没有悬挂任何旗帜。舰体侧面涂着浅灰色的防锈漆,水线以下刷着暗红色的防污漆。

整个舰体在探照灯下泛着冷光,像四头浮在水面上的钢铁巨鲸。

码头上站着一排人。刘志俊穿着南洋共和国的深蓝色军便装,领口敞开,双手背在身后,看着那四艘战舰。

他的左边站着海军司令刘永福,右边站着造船厂总工程师马德骥。身后是几个海军参谋和德国公使馆的武官。

“舰况怎么样?”刘志俊问。

马德骥翻开手里的文件夹。“四舰海试全部完成。动力系统,十二台燃油锅炉,四台蒸汽轮机,四轴推进,最大航速二十二点三节,超过设计指标零点三节。续航力八千海里,十五节巡航速度下燃油消耗比设计值低百分之七。”

“主炮系统,每座炮塔的装填、回转、俯仰机构全部通过连续射击测试。每门炮发射了四十二发炮弹,无故障,散布精度在设计范围内。”

“副炮一百五十毫米十二门,八十八毫米高平两用炮十六门,全部完成测试。”

“防护系统,主装甲带三百五十毫米克虏伯渗碳钢,炮塔正面四百毫米,司令塔四百五十毫米,水平装甲一百二十毫米,水下防鱼雷隔舱纵深五米,多层水密舱室。”

“在设计水线以下三米处的近距爆炸测试中,防雷舱吸收了绝大部分冲击,内层水密舱壁未破裂。”

刘志俊点了点头。他看着那四艘战舰,目光从舰首移到舰尾,从炮塔移到舰桥。这几艘船,从铺设龙骨到建成下水,花了两年多时间。

南洋造船厂动用了最好的船台、最好的钢材、最好的工人,按南洋共和国婆罗洲级战列舰的图纸和技术规格一丝不苟地造出来的。

每一块装甲板都是从南洋共和国钢铁厂运来的渗碳钢,每一根炮管都是在南洋火炮厂精密加工出来的。德国人付了钱,南洋人造了船。这是一笔生意,但也不只是一笔生意。

当初德国在他的劝说下,愿意向南洋秘密订购这四艘战列舰的原因,他心里一清二楚。

英国人的情报网盯着德国本土的每一座船台,德国下水一艘无畏舰,英国就下水两艘。

德国的造船厂哪怕多加一个夜班,英国海军部第二天就能知道。但从南洋订购就不一样了。

船在南洋造,钱从德国的秘密账户走,英国人就算听到了风声,也拿不到确凿的证据。

等这四艘战舰挂上德国国旗出现在北海的时候,英国人才会恍然大悟——但那时候已经晚了。

“舰员呢?”刘志俊问。

刘永福接话。“每舰配了一百二十名德国海军官兵,一个月前就以‘技术培训’的名义秘密抵达坤甸,分散住在港区外的军营里。

昨晚已经全部登舰,熟悉舰上设备。另外每舰还配了四十名南洋的技术指导人员,负责在航渡途中协助操作动力系统和武器系统,抵达德国后撤回。”

“航渡路线?”

“从坤甸出发,经南海、马六甲海峡、印度洋、红海、苏伊士运河进入地中海,然后经直布罗陀海峡、比斯开湾、英吉利海峡进入北海,最后抵达威廉港。全程约一万二千海里,预计航行三十五天。”

刘志俊转过身,看着那个德国公使馆的武官。武官姓冯·穆勒,海军中校,四十出头,瘦高个,脸上的表情很严肃,但眼睛里的兴奋压都压不住。

他已经在坤甸等了一个多月了,每天站在港口的了望塔上看着这四艘战舰进行海试,看着它们开出港口。

看着它们的主炮在海上轰出几十米高的水柱,看着它们在夕阳里驶回泊位。等了一个多月,今天终于可以带它们回家了。

“冯·穆勒中校,”刘志俊说,“这四艘舰,从现在起,正式交付德意志帝国海军。请登舰。”

冯·穆勒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德意志军礼。“总长先生,德意志帝国海军感谢南洋共和国的卓越工作。这四艘战舰,将成为公海舰队最锋利的矛。”

他转过身,朝码头上早已列队等候的德国水兵挥了一下手。水兵们鱼贯登舰。

舰上的南洋技术人员开始与德国舰员进行最后的交接,动力舱、炮塔、舰桥、通讯室,每一个岗位都进行了一次完整的操作演示。

早晨六点,天色微亮。坤甸港的东方海平面上露出一条金色的线,把夜空和海面切开。

四艘战列舰的烟囱开始冒烟,先是淡淡的灰色,然后越来越浓,越来越黑。锅炉在升温,蒸汽在管道里流动,轮机在预热。

六点半,第一艘战舰的汽笛响了。那是一种低沉、悠长的声音,像一头巨鲸在深海里的鸣叫。

声音从港口传出去,越过海面,越过城市,越过远处绿色的热带雨林,在晨风里慢慢消散。

第二艘的汽笛也响了,然后是第三艘,第四艘。四声汽笛此起彼伏,震得码头上的窗户都在抖。

冯·穆勒站在第一艘战舰的舰桥上,拿起话筒,下达了启航命令。

缆绳一根一根地解开,被码头上的工人盘成整齐的圆圈。拖船靠上来,用缆绳挂住战列舰的舰首和舰尾,开始把它从泊位上拖出来。

三万吨排水量,四艘舰加在一起超过十二万吨,船身的钢铁在拖船的牵引下缓缓移动,水面被舰体推开,泛起白色的浪花。

第一艘战舰的舰首转向西方。桅杆上升起了一面旗帜,不是德国国旗,是中立国荷兰的国旗。

红白蓝三色旗在晨风里展开,猎猎作响。按照航渡计划,从坤甸到苏伊士运河的航程中,四舰全部悬挂荷兰国旗,伪装成荷兰皇家海军的战舰。

等到通过苏伊士运河进入地中海之后,才会换挂德国国旗。

这是刘志俊的建议。英国人在地中海有舰队,在苏伊士运河有驻军,他们的情报人员遍布沿途每一个港口。

悬挂中立国国旗,虽然骗不过专业的海军情报分析员,但至少能给英国人制造一点犹豫的时间。

而这一点犹豫,足够这四艘战舰驶过运河,进入地中海,然后全速驶向北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