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志俊把电文从刘明云手里拿回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电文折好，放进口袋里。
他走到海图架前面，萨镇冰刚才讲解南洋海上生命线的那张海图还铺在上面。
他用手指在亚得里亚海北端的普拉港位置上点了一下。
“普拉港。”他说。“奥匈帝国海军的主要基地。四艘巴伐利亚级，满载排水量三万两千吨，九门三百五十六毫米主炮。”
“这样的战舰，奥匈帝国自己一艘都没有。奥匈海军最大的战列舰，是前几年从我们这儿买的四艘无畏级，两万两千吨，三百零五毫米主炮。”
他转过身，看着在场的几个人。
“德国人为什么把四艘最先进的战列舰停到普拉港？不是休整，不是补给。是——存着。”
“存着？”刘明云愣了一下。
“存着。”刘志俊重复了一遍。“德国公海舰队被英国人堵在北海，出不来。威廉港、基尔港，全在英国的监视之下。”
“德国人在本土造再多的战列舰，也只能蹲在港里，最多到北海转一圈就得回去。那些战舰，只要打不破封锁，有等于没有。”
他走到海图前面，用手指在北海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英国人搞的是‘远程封锁’。不跟德国舰队正面决战，就堵在北海出口。你出来我就打，你不出来我就看着你。”
“德国人花了十几年、花了好几亿马克造出来的公海舰队，被英国人用一道看不见的墙关在北海里。”
他转过身，看着海图上亚得里亚海的位置。
“但地中海不一样。地中海不是北海。英国地中海舰队虽然强，但地中海太大了，从直布罗陀到苏伊士运河，两千多海里。”
“英国人不可能把每一条航道都堵死。而且，地中海周围不是只有英国和德国。”
他的手指从普拉港往南移动，经过奥特朗托海峡，进入地中海，然后往东，落在奥斯曼帝国的海岸线上。
“德国人把四艘最好的战列舰放在普拉港，是存了一支战略预备队。这支力量不在北海，英国人封锁不了。它停在地中海腹地，英国人看得见，但管不着。”
“它可以随时出动，威胁英国的地中海航线，威胁苏伊士运河，甚至威胁英国本土通往印度的海上大动脉。”
“英国人要想对付这四艘战舰，就得把主力舰队从北海调出来。而一旦英国主力调离北海，德国公海舰队就可以冲出来了。”
萨镇冰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好棋。”
“确实是好棋。”刘志俊说。“看来这四艘船，从离开坤甸的那一刻起，德国人就没打算让它们回北海。怪不得没用一开始的方案，让我们的人运。”
“地中海对峙那六天，德国人表面上是退让了，同意绕行好望角。但实际上，他们从一开始就计划好要把这支力量存在地中海。绕行好望角，不过是做给英国人看的姿态。”
刘明云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可是，总长，奥匈帝国凭什么让德国人把船停在自己港口里？四艘最先进的战列舰，不是四艘运煤船。”
“德国人把主力舰存在普拉港，等于把奥匈帝国彻底绑上了自己的战车。万一英国人对奥匈帝国施压——”
“英国人已经在施压了。”刘志俊从口袋里掏出一份军统局前几天送来的情报，展开。
“十月十二日，英国外交大臣格雷召见奥匈帝国驻伦敦大使，要求奥匈帝国就‘允许外国舰队使用本国军港’一事做出解释。”
“奥匈帝国的回复是，普拉港是奥匈帝国的主权港口，有权接待任何友好国家的舰队进行友好访问。”
他把情报折好，放回口袋里。
“友好访问。四艘三万吨级的战列舰，友好访问。”他轻轻摇了摇头。“英国人不是傻子，不会信这种鬼话。但他们现在能做的不多。”
“奥匈帝国不是德国，英国不能因为奥匈帝国接待了一支德国舰队就对它宣战。而且，奥匈帝国背后站着德国。动了奥匈，就是动德。”
萨镇冰走到海图前面，看着亚得里亚海那个小小的港湾。“总长，我有一个问题。”
“说。”
“就算德国人把四艘婆罗洲级存在普拉港，这支力量真的能威胁到英国的地中海航线吗？英国地中海舰队有八艘战列舰。”
“虽然单舰不如婆罗洲级，但数量是两倍。而且英国人在直布罗陀有要塞，在马耳他有基地。”
“还有装备381毫米舰炮，比巴伐利亚级还大口径的，最新的伊丽莎白女王级战列舰。四艘船，能翻起多大的浪？”
刘志俊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泊位边上，看着那艘正在建造的南洋号。阳光已经偏西了，舰体上的灰色钢板被照成了一种深沉的铁锈色。焊花还在往下落，但比刚才稀疏了一些。
“老萨，”他说，“你刚才问了一个问题，南洋级为什么要装三百八十一毫米主炮。温厂长说，是因为英国人的伊丽莎白女王级装了三百八十一毫米主炮。”
“但我们都知道，主炮口径大一号，不只是为了在数字上压过英国人。真正的原因是——”
他转过身，看着一直站在人群后面的杜邦。
杜邦今年五十二岁，法国人，但已经归化南洋十几年了。他原本是法国施耐德兵工厂的工程师。
一八九五年被刘志俊留在南洋，从此再没回过法国。南洋兵工厂从无到有，从仿制到自主研发，他是头号功臣。
“老杜，”刘志俊说，“你告诉他们，英国人的炮弹，和我们与德国人的炮弹，有什么区别。”
杜邦往前走了一步。他穿着一身灰色工装，手里拿着一顶安全帽，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窝深陷，但眼睛很亮。
“区别不在炮，在炮弹里面的东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笔记本上画着两种炮弹的剖面图，标注密密麻麻。
“英国皇家海军，到目前为止，所有主力舰的主炮炮弹，装填的都是苦味酸。我们翻译过来叫立德炸药，英国人叫Lyddite。”
“这种炸药，威力不小，但有一个致命的缺陷——它对金属有腐蚀性。炮弹在弹仓里存久了，苦味酸会跟弹壳内壁发生化学反应，生成极不稳定的苦味酸盐。稍微一碰，就炸。”
他翻到下一页。
“日本人在对马海战里吃的就是这个亏。他们的下濑火药就是苦味酸。打俄国人的时候，炮弹在炮膛里提前爆炸的事故出了几起。”
“但因为俄国人更拉胯，日本人才赢了。后来日本开始给炮弹内壁做钝化处理，涂保护层，降低事故率，叫下濑火药，虽然提高了安全性。但根本问题没有解决。”
他翻到第三页。
“我们的婆罗洲级，包括现在正在建的南洋级，主炮炮弹装填的全部是当年用无畏级技术和德国人换来的tNt。也就是三硝基甲苯。”
“这种炸药，苦味酸的威力只有他的百分之七十五，而且tNt状态极度稳定。用步枪子弹直接射击tNt药块，它都不会炸。”
“只有用雷管引爆才会爆炸。储存安全，运输安全，在炮膛里更安全。”
他把笔记本合上。
“这是火药代差。不是一代两代的代，是质的代。英国人的炮弹还在用十九世纪的炸药，我们的炮弹用的是二十世纪的炸药。”
“同样的主炮口径，德国人和我们的炮弹打出去，爆炸威力比英国人大将近一倍。同样的命中，英国人打中德国人一炮，德国人的装甲可能扛得住。”
“但只要德国人的弹药，打中英国人一炮，他们的装甲不一定能扛住。所以，其实巴伐利亚级的356毫米舰炮的威力。”
“在tNt的加持下，不比英国人381毫米舰炮差！而巴伐利亚级，装甲比英国人还更厚。”
“甚至，由于苦味酸的特性，英国人的穿甲弹一命中德国人，就会立刻爆炸。这会导致穿甲效果大大削弱。”
“同理，由于tNt的钝化特质，德国人的穿甲弹会先穿甲再爆炸。效果会更好，更容易引起内部弹药殉爆。”
“说句不好听的，就苦味酸那容易爆炸的特质，要是英国人点背，德国人一发炮弹就能解决英国人，一艘战列舰或者战列巡洋舰也说不好。”
萨镇冰听完，沉默了很久。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的光变了。
“所以，”他缓缓开口，“德国人的四艘婆罗洲级，炮弹装的是tNt。英国地中海舰队的那八艘战列舰，炮弹装的还是苦味酸。”
“对。”刘志俊说。“这就是为什么，冯·穆勒敢用四艘船对峙英国人八艘船。不是因为他胆子大，是因为他知道，他的炮弹，比英国人强整整一代。”
“他们肯定推演过，巴伐利亚级的主炮，不比英国人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