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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石元二郎开口了。“继续派间谍。演示可以不让看,但演示场在坤甸郊外,外围不可能完全封锁。”

“派人潜入演示场周边,用望远镜、照相机,能拍到多少算多少。另外,加紧收买南洋本土的知情人。重金之下,必有勇夫。”

岛村速雄点了点头。“这件事,由陆军参谋本部情报部和海军军令部情报课联合行动。代号——‘南窥’。”

“是。”

同一时刻,华盛顿,美国陆军部。

陆军参谋长伦纳德·伍德少将把南洋共和国的演示邀请函——或者说,未受邀的通知——放在桌上,看着对面的军械局局长威廉·克罗泽准将。

“我们也没被邀请。”伍德的声音很平淡,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是的,将军。”克罗泽说。“驻坤甸公使馆确认,美国未在受邀之列。理由是——‘演示装备与贵国战略需求匹配度有限’。”

伍德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克罗泽,你觉得,他们的真实理由是什么?”

克罗泽想了想。“我们和日本一样,都是他们眼里的‘仿制威胁’。欧洲人买他们的装备,是拿来用的。”

“战场在欧洲,离南洋万里之遥,欧洲人就算拆开了仿制,等仿出来,仗也打得差不多了。”

“但我们不一样。我们的工业体系完整,技术消化能力强。他们卖给我们一件装备,我们拉回春田兵工厂拆开研究。”

“半年之内就能拿出自己的版本,而且可能比他们的更便宜。他们防的不是欧洲,是我们。”

伍德点了点头。“有道理。但还有一层——欧洲人要打仗了,军火订单会像雪片一样飞来。南洋人想把这块肥肉独吞,不希望我们在旁边抢食。”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华盛顿六月的阳光很好,波托马克河上漂着游船,河岸边的树木绿得发亮。

“克罗泽,欧洲这场仗,迟早要打。等他们打起来,军火就是最紧俏的商品。南洋人不卖给我们,我们就自己造。”

“你回去之后,让军械局把欧洲战场上可能出现的新装备列为重点关注对象。不管是通过间谍、通过盟友。”

“还是通过战场缴获,我们要尽快搞清楚南洋人卖给欧洲人的到底是什么东西。然后——我们自己造。”

“是,将军。”

伍德转过身。“另外,给驻伦敦大使馆发电。让他们密切跟踪英国从南洋采购的任何装备。英国人买了什么,我们就要知道什么。”

“是。”

……

一九一四年六月十日,伦敦,白厅,陆军部。

哈罗德·亚历山大中校把南洋共和国的演示邀请函放在陆军大臣基钦纳勋爵的桌上。邀请函的烫金龙纹在伦敦六月难得的阳光下闪着暗光。

“将军,邀请函是今天早晨到的。演示日期,六月二十六日。地点,坤甸郊外。演示科目——履带式装甲突击车辆、高速战斗机。”

基钦纳把邀请函翻开,看了一遍,然后放下。他今年六十四岁,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双眼睛深陷在眉骨下面,看人的时候像鹰。

“亚历山大,你去年去坤甸考察过他们的陆军,对吧?”

“是的,将军。”亚历山大说。“去年八月,我作为驻坤甸大使馆武官,参观了他们的陆军训练。”

“他们的步兵装备精良是各国公认的,步枪、机枪、野战炮,都是自己造的,质量不亚于我们的。但那次参观,他们没有展示任何装甲车辆。”

“那你觉得,这次演示的‘履带式装甲突击车辆’是什么东西?”

亚历山大想了想。“将军,我在坤甸的时候,从一些侧面渠道听说过一个词——‘坦克’。”

“据说是一种用履带行走、全身披挂钢甲、装有火炮和机枪的战斗车辆,专门用来突破堑壕和铁丝网。”

“但这个东西到底是什么样子、什么性能,南洋人保密极严,外界没有人见过。”

基钦纳沉默了几秒。“堑壕。铁丝网。机枪。”他把这三个词咀嚼了一遍。“如果真有这样一种车辆,能突破堑壕和铁丝网,顶着机枪火力把步兵送过去,那堑壕战的规则,就要彻底改写了。”

“是的,将军。所以南洋人才会搞这么一场演示,而且把欧洲主要国家的武官全部请过去。他们是要让全欧洲都知道,他们手里有改变战争规则的东西。”

基钦纳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欧洲地图前面。他的目光在法国北部和比利时的边界线上停留了很久。

“亚历山大,你六月二十日出发,去坤甸。带上最好的技术军官,带上照相机——如果允许拍照的话。演示结束之后,第一时间把报告发回来。”

他转过身。

“如果那东西真的好用,我们就要买。而且要快,赶在德国人之前。”

“是,将军。”

六月十二日,柏林,陆军部。

埃里希·冯·法金汉上将把邀请函放在德皇威廉二世的办公桌上。威廉二世拿起邀请函,翻开,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

“法金汉,这个‘履带式装甲突击车辆’,是不是南洋人之前跟我们的武官提过的那个东西?”

“是的,陛下。”法金汉说。“南洋人称之为‘坦克’。据我们武官从坤甸发回的零星情报,这是一种全履带式装甲战斗车辆,装备火炮和机枪。”

“能够突破堑壕、碾过铁丝网、抵御机枪火力。南洋人自己已经装备了这种车辆,但这次演示的是‘出口型’,性能比他们自用的弱一些。”

“弱多少?”

“不清楚。但南洋人做生意的原则是——自用的永远比卖出去的好一代以上。陛下,这一点,他们在巴伐利亚级战列舰上已经证明过了。”

“卖给我们的婆罗洲级,比他们自用的南洋级,主炮口径小了二十五毫米,装甲薄了三十毫米。”

威廉二世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不管弱多少,只要比我们现在有的东西强,就值得买。欧洲的局势,你比我清楚。”

“奥匈帝国在塞尔维亚边境陈兵二十万,俄国人在加里西亚集结,法国人在阿尔萨斯对面磨刀。”

“一旦打起来,西线就是堑壕和机枪的天下。谁能突破堑壕,谁就能赢。这个东西,我们一定要拿到手。”

他看向法金汉。

“派最得力的人去坤甸。让克劳斯去!演示结束之后,如果确认这东西有用,第一批订单,至少要拿到足够装备一个团的数量。”

“钱不是问题。问题是速度,一定要赶在法国人和俄国人之前。”

“是,陛下。”

六月十五日,巴黎,陆军部。

邀请函放在霞飞将军的桌上。他已经看了两遍。

“德·拉特尔上尉,”他对站在面前的年轻武官说,“你六月二十日出发,去坤甸。你的任务只有一个——搞清楚南洋人卖的这个‘坦克’,到底能不能突破德国人的堑壕。如果能,我要知道它的价格、交付周期、配套弹药和培训服务的全部细节。”

“是,将军。”

“还有。”霞飞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巴黎六月的阳光洒在塞纳河上,河面上的游船悠闲地漂着,岸边的咖啡馆坐满了人。但霞飞的脸上没有任何轻松的表情。

“德国的武官也会在坤甸。英国人、俄国人、奥匈帝国人,全都会在。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竞赛。”

“谁先拿到南洋人的新装备,谁就能在未来的战场上占据优势。你记住,你不是去参观的,你是去抢订单的。”

“是,将军。”

六月十八日,坤甸,日本公使馆。

公使林权助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陆军参谋本部和海军军令部联合发来的密电。电文很长,密密麻麻的密码译出来之后,占满了整张电报纸。

“南洋共和国六月二十六日军事演示,受邀国八国,日本未受邀。参谋本部及军令部决定,启动‘南窥’特别情报行动。驻坤甸公使馆负责以下事项:

一、尽一切可能获取演示场周边地形图,确定可潜入的观察位置。

二、收买演示场外围警戒人员或施工人员,获取演示装备的外形、尺寸、火力配置等基本信息。

三、如有可能,派人以游客或商人身份接近受邀国观察员下榻的酒店,通过间接方式获取演示情报。

四、所有获取的情报,不分大小,立即加密发回东京。

另,公使馆需通过外交渠道继续向南洋共和国表达‘不解与遗憾’,以掩护情报行动的进行。”

林权助把电文看了两遍,然后划了一根火柴,把电报纸点燃。火焰吞噬着纸张,在烟灰缸里慢慢蜷缩成一团黑色的灰烬。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窗外,坤甸六月的阳光炽烈地照着,街上的行人撑着油纸伞,小贩的叫卖声从巷子口传进来。这座城市,安静、繁荣、自信,像一颗镶嵌在南海边缘的明珠。

但这颗明珠的主人,没有把日本放在眼里。

林权助睁开眼,拿起桌上的电话。

“接武官室。叫藤田少佐来我办公室。”

几分钟后,门被敲了两下。驻坤甸公使馆武官藤田进少佐推门进来,敬了一个礼。他三十四岁,瘦小精悍,眼睛不大但很亮,嘴唇紧抿着,脸上的表情永远像一块石头。

“藤田君,东京的命令来了。”林权助把密电的内容简要复述了一遍。

藤田听完,沉默了几秒。“公使阁下,‘南窥’行动,我需要经费、人手,以及外交掩护。”

“经费从特别情报费里支取。人手,除了你手下现有的两名情报员外,东京会从台湾军司令部调两名精通汉语和马来语的谍报人员过来。”

“预计六月二十二日抵达坤甸。外交掩护,你继续以武官身份正常活动,参加一切能参加的外交场合,制造‘日本并不在意这次演示’的假象。”

“是。”

藤田敬了个礼,转身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

“公使阁下。”

“什么?”

“南洋人这次不邀请我们,对我们来说,其实是好事。”

林权助看着他。“怎么说?”

“如果他们邀请了我们,我们只能看到他们愿意让我们看到的东西。现在他们不邀请我们,我们反而可以去看他们不愿意让任何人看到的东西。”

“演示场外围的警戒再严密,也不可能把每一寸土地都封死。南洋人越是想藏着掖着,越说明他们要展示的东西价值巨大。这个东西,我们一定要看清楚。”

他敬了个礼,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走廊里,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窗外,坤甸六月的阳光依然炽烈,港口的方向,龙门吊的影子在蓝天下缓缓移动,集装箱一个接一个地落进货轮的船舱里。

这座城市的机器正在全速运转,把南洋共和国的货物,橡胶、锡锭、石油、军火、工业制成品,一箱一箱地运往世界。

而这个世界,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滑向战争。

林权助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那片明亮的天空,沉默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