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一次,法军的抵抗明显比昨天顽强。机枪火力更密集,炮兵的反应更快,步兵也不再一见到坦克就跑。
有几个法军士兵甚至从堑壕里冲出来,试图把集束手榴弹塞进坦克履带里。
其中一个成功了,一辆山猫坦克的右侧履带被炸断,车体歪在堑壕边上动弹不得。
这是德军在山猫坦克投入实战以来,第一次在战场上损失一辆。
布劳恩在潜望镜里看见那辆坦克的乘员从车底逃生门爬出来,被法军步兵用步枪射击,两个人倒在了坦克旁边的泥地上。他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全营注意!法军开始使用反坦克手段!各车注意侧翼,不要单独突前!”
然后他听见了炮声。
那是一种不同于法军七十五毫米野炮的炮声。更尖锐,更短促,出膛的声音带着一种机械运转的金属摩擦声。
经历过坤甸试炮场的布劳恩,一下子听出来了——那是三十七毫米坦克炮。
他猛地把眼睛贴上潜望镜,把放大倍率调到最高。在法军阵地后方,一片低矮的灌木林边缘,他看见了几十个灰色的影子正在从树林里开出来。
山猫坦克。法军的山猫坦克。
它们排成了楔形队形,和德军昨天使用的进攻阵型一模一样。车体上的油漆涂装是法军的灰蓝色。
炮塔侧面涂着法军的三色圆徽和三色旗标志,但车体轮廓、履带形状、炮塔结构乃至炮口制退器的外形,和布劳恩的坦克完全一致。
同型决战。
埃蒂安纳站在后方指挥所的高地上,举着望远镜。他的面前是一百多辆山猫坦克,法军第一装甲师的几乎全部家当。
他的心跳很快,但他强迫自己用平稳的语气下达命令。
“各车保持编队间距,不要超过二十米。主炮装填穿甲弹。前敌观察哨报告德军坦克的位置后,各营按预定方向推进。记住,不要停。”
他的作战计划是从南洋手册上学来的,加上自己的理解。他没有让坦克散开冲锋,而是把一百多辆坦克编成三个紧密的突击集群。
每个集群四十多辆,排成前后两排。第一排负责发现和接敌,第二排负责集火打击。步兵跟在第二排后面,负责清理残存敌军和占领堑壕。
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坦克对坦克的大规模交战。
中午时分,双方的坦克在距离约八百米的位置上互相发现了对方。
布劳恩的声音通过无线电传到全营:“所有车组!前方,法军坦克!数量——很多!装填穿甲弹!自由射击!”
炮手把第一枚穿甲弹推进炮膛。穿甲弹的弹头是尖头的,没有装药,纯靠动能穿透装甲。
南洋人卖的穿甲弹有两种,普通穿甲弹和被帽穿甲弹。德国人买的是前一种,因为后一种太贵,采购预算没批下来。
第一发炮弹打了出去,在法军坦克前方不到十米的地方溅起一蓬泥土。偏了。
“校正!仰角加二十米!”
第二发,偏左,打在法军坦克侧面的地上。
第三发,命中!炮弹打在法军领先一辆坦克的正面装甲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但弹头没有穿透,它被倾斜装甲弹开了,在装甲表面留下一道深深的划痕,然后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虽然山猫装甲厚度不高,但是37毫米短管炮打穿甲弹威力也不强啊。可能就连当初南洋共和国自己,也没做过山猫攻击山猫的测试。
“怎么回事!”布劳恩吼道。
“穿甲弹!正面打不穿!”炮手的声音里带着不可置信。
布劳恩瞬间明白了。山猫的正面倾斜装甲是十八毫米,山猫自己的三十七毫米炮在八百米距离上打十八毫米均质钢板,穿深不够。
南洋人卖给他们的穿甲弹,在这个距离上只能打穿十五六毫米。要想打穿同型坦克的正面装甲,必须接近到五百米以内,或者打侧面。
“全营!不要打正面!绕侧翼!绕侧翼!”
但战场不是演习场。三十六辆坦克在田野上转向不是件容易的事。有的车组听到了命令开始往侧面机动,有的车组没听到继续顶着正面开火。
队形开始混乱。一辆坦克在转向时陷进了弹坑,履带空转,车身倾斜,动弹不得。
法军那边也好不到哪去。埃蒂安纳的坦克第一轮齐射,四十多发炮弹,命中德军的只有不到十发。
而且同样是正面不穿。有一发炮弹打中了德军一辆坦克的炮塔座圈,炮弹卡在座圈装甲缝里,没有爆炸。
车组发现炮塔转不动了,手动转了半天也转不动,只好倒车退出战斗。
双方的步兵趴在各自的掩体里,看着这场钢铁巨兽之间的笨拙对决,目瞪口呆。
炮声此起彼伏,炮弹在空中飞来飞去,命中率低得可怜。
偶尔有一发炮弹打中了侧面装甲,穿透了,在坦克内部炸开,那辆坦克就会停下来,舱盖掀开,乘员从里面爬出来,身上冒着烟。
天空中也爆发了混乱的空战。
四架德军猎鹰-I改战斗机在巡逻时,遇上了四架法军猎鹰-I改战斗机。双方飞行员都认出了对方的机型,同样的机身轮廓,同样的机翼形状,同样的发动机声音。
唯一的区别是机翼上的徽记,德军的是铁十字,法军的是三色圆。
八架飞机在天空中相遇。没有战术机动,没有俯冲咬尾,没有桶滚规避,这些动作双方的飞行员都还没学会。
他们只学会了一件事:对准敌机,扣下机枪扳机。
两边的飞机迎头对冲,航空机枪的曳光弹在空中织出纵横交错的火网。子弹打在机翼上、机身上、发动机罩上。
一架德军飞机的机翼蒙皮被撕开了一条大口子,碎布片在空中飘飞。一架法军飞机的挡风玻璃被子弹击碎,飞行员脸上全是玻璃碴,但他死死握住操纵杆,没有跳伞。
一个对冲之后,双方擦肩而过。然后各自转弯,笨拙地、缓慢地转弯,像两群在空中打转的笨重水鸟,重新对准对方,再次对冲。
第二次对冲,法军一架飞机的发动机被击中,冒出了浓烟。飞行员试图迫降,但操纵杆已经开始不听使唤了。
飞机歪歪扭扭地朝地面扎下去,撞在一片麦田里,翻了个底朝天。飞行员从残骸里爬出来,捂着一条胳膊,踉踉跄跄地朝己方阵地方向跑。
这也是得益于现在,飞机速度不快,双喜机升力更大的原因,让这名飞行员捡回一条命。
剩下的七架飞机又对冲了两轮。子弹打空了,飞机上全是弹孔,但没有再出现击落。双方飞行员隔着不到五十米的距离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各自拉高脱离战斗。
第一场空战,就这么画上了句号。击落一架,击伤七架。战术动作只有一种,迎头互射。
地面上,坦克的交锋还在继续。
到了下午,双方的坦克都打出了经验。布劳恩的坦克手们发现,从侧面打效果最好,因为侧面装甲只有十二毫米,三十七毫米炮在六百米左右就能穿透。
而且打履带也是个好办法,一旦履带断裂,坦克就只能停在原地当固定炮台。
法军也发现了同样的事情。双方的战术从迎面对射逐渐演变成了互相包抄。坦克在麦田和弹坑之间迂回机动,试图绕到对方的侧面。
步兵跟在坦克后面,用步枪和机枪互相射击。整个一战战场从这里发生了历史性转变,从堑壕战变成了一场巨大而混乱的机动战。
到傍晚时分,双方的弹药打光了,油也烧得差不多了。炮弹消耗量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计。
一辆山猫坦克的备弹八十一发,布劳恩的坦克在一天之内打了将近七十发,炮管都打烫了,炮塔里全是硝烟的味道,排风扇开到了最大功率还是散不出去。
双方默契地脱离接触,撤回各自的出发阵地。
布劳恩的三十六辆坦克,回去了二十九辆。损失了七辆,三辆被正面击穿弹药殉爆,两辆被炸断履带后乘员弃车,一辆陷在弹坑里无法回收,一辆被法军步兵用集束手榴弹炸毁。
法军损失了十一辆,埃蒂安纳的脸色很不好看,但霞飞在电报里告诉他,这一仗已经超额完成了预定目标。
他们阻止了德军在马恩河方向的突破。德军的钢铁冲锋被挡住了。巴黎也得以保住了,不用投降了。
夜幕降临,马恩河两岸的枪炮声渐渐稀疏。双方都在忙着修理坦克、补充弹药、后送伤员。
布劳恩蹲在自己的坦克旁边,用工作灯照着那本南洋手册,翻到被他圈出来的那一页,在旁边空白处用铅笔写了一行字:
“实战验证:同型坦克交战时,正面不穿。必须绕侧。下次遇见法军坦克,先打履带。”
埃蒂安纳也在他的指挥车里写下了类似的总结。他用的手册同样是南洋人给的,法文版,同样的封面,同样的内容。
他圈出了同一段话,在旁边用钢笔写道:“坦克对决的胜负不取决于数量,取决于谁能先绕到对方的侧面。需要更快的指挥反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