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十一月上旬,商务部向白宫提交了一份长达四十页的评估报告。
报告里列出了一组冷冰冰的数字:从八月到十一月,美国对欧军需物资出口总额约为两亿美元。
而同期南洋共和国对欧军需物资出口总额接近五亿五千万美元,等同于南洋用不到美国五分之一的人口和远逊于美国的常规工业规模。
却在这场全球军火贸易中赚到了美国的两倍还多。
报告末尾一针见血地指出:这不是自由市场竞争的结果,而是南洋人通过坦克配额绑架整体军需贸易的结果。
只要南洋仍然垄断着坦克和先进战斗机的大规模供应,美国就无法在军火市场上赢得它应有的份额。
国内工厂的不满情绪迅速从商界蔓延到国会。
参议院军事委员会主席在十一月下旬的听证会上质询陆军部:“为什么大英帝国宁愿向太平洋另一端的一个小国购买坦克,也不愿意从我们这里购买卡车和钢铁?”
“难道我们的工业产能是假的?”陆军部的回答很直接:“因为我们的卡车和钢铁不能帮英国人突破德军堑壕。南洋人的坦克和飞机能。”
第二个事实是欧洲战场上坦克的实战表现。
当马恩河坦克对决和凡尔登装甲拉锯的战场报告被美国驻外武官整理成详细的技术分析传回华盛顿时,美国陆军部的军事改革派将领感到脊背发凉。
这些报告的结论是明确的:今后陆战规则已经改写。没有坦克的军队将只能在堑壕里防守,而有坦克的军队才能在战场上进攻。
坦克不仅仅是攻城锤,它正在取代骑兵成为战役机动主力;不久的未来,它甚至可能出现取代步兵突击尖刀角色,以一己之力撕开整个防线纵深的局面。
这对于一支机械化程度仍然停留在十九世纪水平的陆军来说,是无法接受的差距。
十二月初,军械局局长克罗泽准将向陆军参谋长伦纳德·伍德提交了一份措辞严厉的备忘录:“我国现役陆军没有一辆坦克。没有一条坦克生产线。没有一个坦克兵训练科目。”
“没有一辆可以用于拆解研究的实车。如果这种状态持续到欧洲战争结束,美国陆军将在战后的世界军事格局中沦为二流角色。”
“我们必须立即获得至少一辆完整的山猫坦克,不管用什么办法。”
不管用什么办法。
这几个字最终推动了“大西洋特别收货行动”的成形。英国人的运输船,大西洋上的风暴,德国潜艇的阴影,悬挂美国国旗的伪装商船。
这一切都源于一个事实:美国没有坦克,而世界上只有一个国家能大规模供应坦克,那个国家正用这种垄断优势抽走本该属于美国的战争财。
在十二月四日白宫会议结束后,威尔逊总统单独留下了克罗泽准将。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窗外的暮色正在沉入波托马克河对岸的弗吉尼亚丘陵。
“克罗泽,”威尔逊的声音很低,但很清晰,“如果我们这次失败了,你的备用方案是什么?”
克罗泽显然已经考虑过这个问题。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薄薄的文件,放在总统办公桌上。“b计划。
通过外交渠道向南洋提出批量采购山猫坦克和猎鹰战斗机的正式请求。
按照南洋人的配给规则,我们将用黄金和部分南洋元结算大量的南洋共和国普通商品,包括橡胶、锡矿砂、热带硬木,以换取坦克配额。
这个方案的缺点是周期长,从签约到交货至少需要几个月,而且还可能因为德法英三国的竞争性采购而被挤到配额队列后面。
优点是可以合法、稳定地获得实车而不是只靠偷偷截获这一锤子买卖。除非南洋人自己打脸,至少明面上他们没有把美国排除在外!”
他顿了顿。
“c计划。如果b计划也无法在预期时间内奏效,我们就完全放弃获取南洋原版实车的企图。
转而委托福特、通用和克莱斯勒,根据我们驻欧武官从战场上收集到的山猫坦克性能参数和照片,进行完全独立的自主研发。
这种做法最慢,预计从设计到量产需要十二到十八个月,而且缺乏实车比对的情况下很容易在一些关键参数上走弯路。
装甲配方、发动机轴承、弹药性能,都只能靠反复试验确定。但它的好处是:完全自主,不受任何外国技术封锁的制约。”
威尔逊把文件看完,放回桌上。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了一句话:“优先执行A计划。b计划同时推进。别让南洋人知道我们有A计划。”
“是,总统先生。”
十二月九日,底特律。亨利·福特站在他位于高地公园的汽车工厂总装车间顶层办公室里,透过落地玻璃窗看着楼下那条正在全速运转的t型车装配线。
流水线像一条钢铁河流,底盘从车间一头缓缓流向另一头,每个工位上工人重复着同样的动作。
拧四颗螺栓、装方向盘、接油管,节奏快得像钟摆。这条线一天能生产上千辆t型车,比全世界任何一个汽车工厂都更快。
但他的心思不在t型车上。
他的桌上摊着克罗泽准将几天前寄来的信件。伍德参谋长的正式公函,措辞非常客气。
但内核是不容讨价还价的命令:“美国陆军部正式委任福特汽车公司牵头成立美国装甲车辆研发中心,整合汽车、钢铁、航空领域工程师。”
“为即将运抵底特律的实物参照样车进行测绘仿制以及后续量产方案制定。所有相关费用由联邦财政全额拨付。”
“进度要求:拿到实物样车后三个月之内拿出可用原型车。八个月内形成量产能力。”
福特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他按了按桌上的铃,秘书推门进来。
“通知所有部门总监,下午一点在六号会议室开会。另外,把研发部的卡恩叫来,我现在就要见他。”
十分钟后,朱利叶斯·卡恩,福特汽车公司首席工程师,推门进来。他是个瘦高个,戴着一副圆框眼镜,额头上的抬头纹深得能夹住一枚硬币。
他手里拿着一卷图纸,脸上带着工程师被突然叫进老板办公室时特有的那种警觉表情。
“卡恩,”福特没等他坐下就开口了,“公司在接下来几个月里要接一个新的项目。不是汽车。是坦克,履带式装甲战斗车辆。”
“陆军部全面拨款。你的研发部要腾出人手组建一个特别项目组,从现在开始准备。”
“你要为我准备一个能够吸纳一切坦克研发相关技术人才的完整架构,不论这些人来自汽车行业、钢铁行业还是航空行业,统统挖过来。”
“实车一到,我需要你们在最短时间内把它拆到螺丝钉级别,然后画出完整测绘图纸。”
卡恩推了推眼镜。福特注意到了眼镜后面闪过的情绪,那不是畏难,而是一个被激发了技术本能的人陡然提起了兴趣。
“坦克?就是欧洲战场上德国人法国人正在用的那种东西?”
“就是它。参数资料我已经派人从华盛顿送来了部分,照片、战场报告、部分性能参数估测。”
“十八毫米倾斜正面装甲,三十七毫米主炮,六吨半左右的自重,履带式行走装置。动力部分和装甲材料目前没有任何现成资料。”
“至少要等实车拆解才能搞明白,发动机轴承精度、装甲钢稀有元素配比、被帽穿甲弹丸内部结构,这三个是最大的技术盲区。”
“你从今天开始的任务就是把这些资料和参数吃透,理出将来拆解测绘时必须优先验证的关键节点清单。”
卡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实车什么时候能到?”
“如果一切顺利,大概十二月下旬。”
卡恩从座位上慢慢站了起来,把图纸卷起来握在手里,脸上那种被技术挑战激发的光越来越亮。“福特先生,从t型车的流水线经验来看,我们需要做的绝不仅仅是测绘一辆坦克。”
“我们需要从每一个零件开始重新设计一套完全适配美国工业体系的坦克生产工艺。”
“南洋人的坦克设计注定适配他们的工业体系,他们的机床精度、他们的钢材供应、他们的工人技能结构。如果我们只是把它拿来照抄,很可能造出来的坦克成本翻倍、产量上不去。”
“那你的建议呢?”
“把南洋坦克拆成三个层级来消化。第一层,核心元件直接复制或寻找替代方案,比如发动机轴承这类精度要求最高的零件,我们可以尝试用汽车发动机轴承的工艺来适配。”
“第二层,结构设计进行美国化改良,比如把欧洲战场的窄履带改成更宽更耐用的美式履带,适应各式地形。”
“第三层,生产工艺彻底纳入流水线思维,把坦克总装分解成若干个标准化工段,每个工段的装配时间控制在固定节拍,最终让坦克从生产线上下来的速度和t型车一样快。”
福特靠在椅背上,看着卡恩。他的眼睛里有一种猎人看见猎物时才会泛起的精光。“第三层,你估算过没有?如果按照流水线生产,我们的坦克月产量能做到多少?”
卡恩在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遍。自从第一次在作战部的通报中知道山猫坦克这个存在之后。
他就已经带着几个助手做过初步的工业产能推演。答案早就摆在那里了,现在只是被老板当面问出来而已。
“如果南洋人月产一百六十辆,”他说,“我们起步可以做到二百四十辆。半年后能达到三百辆以上。”
福特站了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楼下那条川流不息的t型车装配线。“去干吧,卡恩。从现在开始立项。等那辆坦克运到底特律的时候。”
“你手下的工程师每个都要清楚自己该拆开哪颗螺丝,先画哪张图,先试哪个零件。”
“我把最好的人给你,把最大的预算给你,把时间表缩短到连我自己都觉得疯狂的地步。”
“如果有一天美国陆军的坦克开上战场,哪怕不是去欧洲,只是开进墨西哥,我要让全世界看到那些坦克排成钢铁洪流,并且知道那个洪流的源头就在底特律。”
他说完这句话以后,卡恩已经拉开了办公室的门。“我今晚就重新排岗。从现在起,坦克项目就是研发部头号优先。”
他丢下这句话跑向楼梯,脚步声在钢制楼梯上踩出一连串急促的回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