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志俊转过身,看着萨镇冰。
“老萨,现在开始,封海。”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的每一个人耳朵里。
“从舰队进入黄海的那一刻起,黄海就是南洋共和国的警戒水域。任何交战国的军舰,注意,我说的是任何,未经南洋共和国批准,不得进入。”
“日本舰队如果要去青岛,就必须从黄海过。告诉他们,此路不通。”
萨镇冰站得笔直,眼睛里的光芒像刀锋一样锋利。“总长,万一日本人用商船改装运兵船,混在民船里呢?”
“所有进入黄海的日本籍船舶,不分军用民用,全部接受登船检查。如果发现运载武器、弹药、军事人员,立即扣留。”
刘志俊的声音没有任何犹豫。“日本人的商船旗,挡不住我们的登船梯。”
“如果他们不接受检查,强行闯关呢?”林履中问。
刘志俊看了他一眼。“老林,这种问题,你们海军比我清楚答案。当年高砂号,就是他们的结局!”
林履中沉默了一秒,然后点了点头。“明白了。”
“还有一件事。”刘志俊看向罗大岩。“老罗,军统局在东北的谍报网,从今天起全部激活。”
“我要随时知道日本舰队的位置、日本陆军的调动情况、日本外务省和内阁的最新决策。”
“你的‘寿司’情报员,继续盯紧日本海军省。另外,派人加强对青岛的监视。德军什么时候撑不住了,我们什么时候要第一时间知道。”
“是。”罗大岩点了点头。
刘志俊走回主位,双手撑在桌沿上,目光从在座的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去。
“诸位,欧洲在打仗,这是欧洲人的事。但日本如果以为可以趁火打劫、在欧洲人无暇东顾的时候在我们的侧翼咬一口,那就大错特错了。”
他顿了顿。
“我们和日本之间,迟早会有一场对决。不是因为我们想要,而是因为日本人不会甘心只做亚洲第二。他们从甲午年开始,一直认为自己是亚洲的天然霸主。但现在,亚洲的霸主不是他们。”
“这场对决也许不在今天,也许不在明天。但如果日本人想把青岛当成试探我们底线的棋子,我们不介意让他们知道,这盘棋,他们下不起。”
他看向萨镇冰。
“老萨,黄海交给你了。”
萨镇冰整了整军帽,敬了个礼。“总长,太平洋舰队保证完成任务。日本人要是想去青岛,除非从我的舰队上面飞过去。”
“而且,哪怕他们会飞!我们也有飞机拦截他们!”
刘志俊微微点了点头。“散会。各部门立即按命令执行。军统局继续跟踪日本动向,每六小时汇报一次。海军出发准备必须在八月八日之前全部完成。”
“是。”
在座的人陆续站起来,敬了礼,转身往外走。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萨镇冰走到门口的时候,刘志俊叫住了他。
“老萨。”
萨镇冰转过身。
“这次北上,你的对手不仅仅是日本海军。”
刘志俊的声音很轻,但很沉。“还有日本陆军。他们如果拿不到青岛,可能会想办法从别的地方找补。”
“龙口登陆的计划,军统局已经拿到了大概的登陆点。如果你在海上拦住了他们,他们急了眼,也许会铤而走险。”
“总长放心。”
萨镇冰的声音沙哑而坚定。“我的同学在甲午年丢掉的东西,我们这帮人,不会再让他丢第二次。”
“从甲午开始,这一刻!我等了整整二十年了!当年的高砂号事件,只是小小的利息!现在,准备收本金了!”
萨镇冰敬了个礼,随后转过身,大步走了出去。
作战室里只剩下刘志俊一个人。他站在远东地图前面,目光落在黄海那片被陆地包围的蓝色水域上。
旅顺、大连、威海卫、青岛,这些地名,在十九年前甲午战争的时候,是用血写在地图上的。
定远舰在威海卫搁浅,镇远舰被俘编入日本海军,整个北洋水师在那一年灰飞烟灭。
十九年后,一支新的舰队,悬挂着南洋共和国的金龙旗,将从坤甸出发,驶向那片曾经埋葬了一整支海军的海域。
这一次,结果会不一样。
……
一九一四年八月五日,同一日,东京,首相官邸。
日本内阁正在召开紧急会议。
会议室位于首相官邸二楼,窗户紧闭,厚重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长桌上铺着白色桌布,每个座位前都摆着一份文件,封面印着红色的“机密”字样。
首相大隈重信坐在主位。他今年七十六岁,头发已经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但一双眼睛深陷在眉骨下面,看人的时候仍然锐利。
他是日本政坛的元老级人物,经历过甲午战争、日俄战争,亲眼看着日本从一个东亚岛国变成了亚洲强国。
但现在,他的眼睛里没有往日的从容。
长桌左侧坐着陆军大臣冈市之助,一个身材矮小结实、留着浓密八字胡的中年人。他的军装扣得严严实实,胸前的勋章排成整整齐齐的一排。
他面前的文件是陆军参谋本部起草的“青岛攻略作战方案”,封面上盖着陆军参谋本部的红色印章。
长桌右侧坐着海军大臣八代六郎,一个瘦高个,戴着金丝眼镜,脸上的表情永远像在计算什么。
他面前的文件是海军军令部起草的“山东海域作战计划”,封面上盖着海军军令部的蓝色印章。
再往下是外务大臣加藤高明、藏相若槻礼次郎、以及内阁书记官长。
会议室里的气氛从一开始就很凝重。
“各位,”大隈重信开口了,声音苍老但清晰,“今天召集诸位,是要决定一件关乎帝国命运的大事。”他看向冈市之助。“陆军大臣,请先说明。”
冈市之助站起来,走到挂在墙上的东亚地图前面。他的手指点在青岛的位置上。
“首相阁下,各位同僚。德国在青岛的租借地,面积约五百五十二平方公里,包括青岛市区、港口、以及胶州湾沿岸地区。”
“德国在此经营十七年,建成了远东最现代化的港口之一,修筑了胶济铁路,开发了沿线的煤矿和铁矿。青岛本身设有坚固的要塞工事,守军兵力薄弱,根据我们的情报,只有约四千人。”
他的手指从青岛向东移动,落在日本本土的位置上。
“帝国陆军参谋本部认为,当前是攻占青岛的千载难逢之机。理由有三。”
“第一,欧洲列强已经全面开战。英国、法国、俄国与德国互为敌对,他们无暇顾及远东事务。”
“德国本土被英法联军和俄国东西两线夹击,根本无力向青岛派遣任何增援。青岛的守军是孤立无援的孤军。”
“第二,英国已经对我国表达了初步态度。英国外交大臣格雷对帝国参战持欢迎态度,希望帝国海军协助保护英国在远东的航运安全。”
“这意味着我们参战不仅不会遭到英国反对,反而可能被视为对协约国的贡献。”
“第三——”他顿了顿,目光从在座的人脸上扫过去,“也是最关键的一点。”
他转过身,用手指在地图上东北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东北。这片肥沃的土地、丰富的矿藏、巨大的市场,曾经是帝国大陆政策的核心目标。日俄战争后,我们在东北获得了南满铁路和关东州的租借权。”
“但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南洋共和国以不可阻挡的姿态,通过经济手段和驻兵控制了东北主要利益。如今,东北的实际主导者是南洋共和国,不是我们。”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
“我们在朝鲜的殖民地已经经营多年,但朝鲜贫瘠多山,无法为帝国提供足够的资源和市场。”
“帝国的人口在增长,工业在发展,我们需要新的方向。山东——华北——这是一条新的道路。”
“如果我们拿下青岛,控制胶济铁路,就可以在山东建立一个类似南洋在东北那样的势力范围。这是帝国在大陆上开拓新方向的战略机遇!”
他转过身,看着大隈重信。
“首相阁下,如果错失这个机会,等欧洲战争结束、列强重返远东,我们将永远失去在山东立足的可能。”
“而届时,南洋共和国在东北的影响力已经根深蒂固,他们在东南亚的霸主地位更加牢固,我们帝国将被困在朝鲜半岛和日本列岛上,成为亚洲的次等强国。”
冈市之助说完,会议室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海军大臣八代六郎站了起来。
“我代表海军省,支持陆军大臣的提案。”他的声音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这在日本政坛的历史上几乎是前所未有的。日本陆军和海军之间的矛盾由来已久,两个军种之间的预算争夺、战略分歧、权力斗争,从明治维新以来就没有停止过。
陆军主张“北进”,海军主张“南进”,两派的内斗消耗了大量的政治资源。
但现在,海军大臣公开支持陆军的提案。
“帝国海军在远东,目前仅次于英国远东舰队,和南洋共和国太平洋舰队并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