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克劳斯最初的那笔资助,就没有南洋共和国的第一座兵工厂、第一批机器机床、第一支像样的陆军。
而后,西门子在南洋开设的分厂、德国海军和南洋海军的无畏级战列舰,婆罗洲级巴伐利亚级交易。
每一次利益交换的背后,都有克劳斯的影子。两人之间二十五年的交情,说是同窗之谊,更像一场横跨两洲、牵扯国运的合伙买卖。
但这次,他为什么来?
欧洲正在开战。德国在西线深陷马恩河和凡尔登,在东线与俄国拉锯,柏林的高层每一分钟都在盯着前线战报。
这种时候,德皇把他的亲侄子、霍亨索伦家族的亲王,派到万里之遥的坤甸来,不是外交拜访,不是礼节性访问,必然有远比常规外交重大得多的图谋。
刘志俊站在走廊里沉默了几秒。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德国在欧洲的消耗在急剧增加,军火、物资、远洋补给,哪一样都离不开南洋这条供应链。
而德国在远东的殖民地,青岛、德属新几内亚,孤悬海外,既难防守也难增援。
德国人在欧洲打仗,口袋里的钱不够花了,那些殖民地守着虽好,却可能随时被敌人夺去。
如果自己是德皇,在这种局面下,会派人来坤甸谈什么?
他心里有了答案。把那点猜测压到心底,面上没有丝毫表露。理了理军服的领口,转过身,朝二号会客厅走去。
二号会客厅的雕花木门关着。门口站着两个德国武官,军容整齐,表情严肃,但眼神里藏着一路辗转的疲惫。刘志俊看都没看他们,直接推开门。
会客厅里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了一盏落地灯,灯光昏黄。
一个身材高大、肩膀宽阔的男人正站在墙上挂着的南洋共和国全境地图前面,背对着门口。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便装大衣,不是军装,不是亲王礼服,只是一件普通的羊毛旅行大衣,衣角还沾着旅途的灰尘。
但光是那个站姿,双腿微分、脊背笔直、双手背在身后,就带着普鲁士军事贵族刻在骨子里的那种傲慢。
听见门响,他转过身来。
四十五岁的克劳斯·冯·霍亨索伦,两鬓比几年前白了不少。
从柏林到坤甸,辗转走了将近两个多月,他的眼窝深陷,颧骨下的阴影很重。
但那双蓝色的眼睛里,还是柏林啤酒花园里那个端着大酒杯跟人拼酒的年轻骑兵军官的锋利,只不过他的肚子,已经开始发福了。
“刘。”克劳斯用带着柏林口音的德语说,声音疲惫,但稳稳当当。“你家门口那个凤凰木,长这么高了。”
刘志俊站在门口,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然后刘志俊走进来,没有握手,而是张开双臂,给了克劳斯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这是当年在柏林养成的习惯。每次有人付了酒钱,或者有人在射击场上打出了十环,就会这么抱一下。
克劳斯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他也伸出手臂,重重拍了拍刘志俊的后背。
“你胆子真大。”刘志俊松开他,换回中文,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惊讶和某种克劳斯读不懂的情绪,“欧洲在打仗,你这一路怎么来的?”
“说来话长。”克劳斯在沙发上坐下来,动作有些沉,长途跋涉积压的疲劳一下子涌上来。“先是在柏林和外交部的人反复纠缠,你知道我们那边现在有多乱,每个部门都在抢资源、抢运力、抢外交窗口。”
“等拿到威廉陛下的亲笔授权信,已经是七月下旬。”
“从柏林南下到慕尼黑,翻阿尔卑斯山到意大利,在威尼斯等了一星期才找到一艘愿意冒险穿过苏伊士运河的中立国商船。”
“结果到了塞得港,英国人把运河卡得死死的,所有船都要接受登船检查。我的随从里有个外交部的二等秘书,吓得脸都白了,生怕英国人把我们当间谍抓起来。”
他顿了顿。刘志俊给他倒了一杯茶,他端起来一口气喝干,用手指抹了抹嘴角。“后来在苏伊士运河等了四天,终于疏通,过运河进红海,又遇上英国巡洋舰在印度洋巡逻。”
“船长绕了好望角方向的远路,多走了四天。到巴达维亚的时候,船上煤炭快烧光了,又花钱找荷兰人补煤。从离开柏林到踏上坤甸码头,这趟路走了整整两个多月。”
刘志俊在他对面坐下。“两月多月?”他在心里飞快地推算了一下时间线。克劳斯出发的时候,可能连萨拉热窝的枪声都还没有响起。
甚至更早,说明德皇在战争即将爆发的时候,就已经决定派他出使南洋。这说明什么?说明柏林对这次出使的重视程度,远远超过了普通的外交拜访。
“所以你这趟来,不是来叙旧的。”刘志俊把茶壶放下,靠回椅背,目光平静地看着克劳斯。“说吧。威廉陛下让你来,要我做什么?”
克劳斯沉默了几秒。他把茶杯放在桌上,杯底碰到桌面时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然后他抬起头,眼睛里的疲惫被更锐利的光取代了。
“刘,德国需要南洋共和国参战,加入我们吧,和我们组成同盟,推翻英国,重塑全球殖民体系。”
这句话落在会客厅的寂静里,像一块石头扔进深潭。
刘志俊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目光从克劳斯脸上移开,看着茶几上那杯没动过的茶,沉默了很久。窗外的知了声从院子的凤凰木上传进来,聒噪而持久。
“克劳斯,”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经过斟酌,“我还有南洋共和国,不会参战。”
克劳斯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但没有打断。
“你说,德国需要南洋参战,需要我出兵、出港、出航线,协助你们在欧洲的作战。”
刘志俊说,“但我可以很明确的告诉你,门都没有。”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的世界地图前面,用手指在南洋共和国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
“我们立国不过二十年,本土人口四千多万人,陆军常备军八十万。英国在远东有新加坡要塞,法国有法属印度支那,日本就在我们北边一千多海里。”
“我如果对协约国宣战,第二天英国远东舰队就会封锁马六甲海峡,日本人恐怕也会趁火打劫。到时候你们在欧洲打得怎么样我不知道,但南洋共和国肯定要先在家门口点燃战火。”
克劳斯继续劝说道,“这样不好吗?英国暂时无法远顾东南亚,这周边所有的英国殖民地都是你的!”
刘志俊转过身,看着克劳斯。“这仗,我们打不起,也不能打。虽然以我们的实力,取胜没有什么困难。”
“但是,这与我们的国策定相违背!我们现在很明确:中立。只卖东西,不站队。壮大自身的工业实力,增强我们的底蕴!这是我们现在的底线。”
“更何况,如果真的发生这样的事,我估计,美国绝对不会是现在这样的国策。他一定会加入协约国。”
说着,刘志俊直视克劳斯的眼睛,“所以,你愿意看到这样的场景?美国和英国不会先理会我,但是绝对第一时间出兵欧洲。”
“接下来,德国的压力会更大。等解决你们,他们就会组成联合军队,开赴东南亚!你觉得我们参战,真的会给你们带来好处?”
“而我们呢?初期获得一些土地!但是失去了协约国市场,过后会以一国对抗整个西方,你觉得这样符合我们的利益吗?”
克劳斯靠在沙发背上,先是没有说话,静静地思索一阵。
随后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威廉陛下料到你会给出这个回答。其实我也没有抱太大希望!”
“但是威廉陛下他让我告诉你,如果南洋共和国不愿直接参战,那么他希望你们至少能切断对英国的所有战略物资供应。”
“坦率地说吧,橡胶、锡矿、石油、军火,全部对英国禁运。你们损失多少,德国按溢价照单全收。”
“英国人现在从你们这里买走的每一吨橡胶、每一桶石油、每一辆坦克,都变成了西线上德国士兵的伤口。”
他的语气变得强硬了一些。“德国不想和南洋为敌,但德国也无法接受在战场上被自己朋友的物资杀死。”
“我们不让你吃亏,把那些物资卖给我们吧!”
“如果我不答应呢?”刘志俊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商量的力度。
他走回茶几前,拿起一份文件,那是财政部陈子轩前天送来的一九一四年一至七月外贸统计。
“截止上月底,南洋共和国对英和协约国出口总额一亿两千万英镑,占我们外贸收入的将近四成。其中橡胶、锡矿、石油是最大宗,军火和工业制成品只是其中一部分。”
“你让我把英国这个大客户一刀砍掉?英国人付的是黄金和南洋元,克劳斯。你们可以溢价收购,但溢价能溢到哪儿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