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大规模、高强度、统一步调的舆论攻击,在两天之内将日本国内的民族情绪推到了沸点。
街头的人群开始从游行示威向暴力行为升级。在东京银座,一家挂着“南洋商品专卖”招牌的杂货店被人砸碎了玻璃橱窗,
店里的橡胶制品、锡制茶具、南洋产的白胡椒被拖出来扔在街上,踩得粉碎。
店主是一个广东籍的华人,在东京做了十五年生意。他躲在店后面的楼梯间里,听着外面玻璃碎裂的声音和人群的欢呼声,瑟瑟发抖。
在大阪川口,三家华人贸易商行的仓库被人纵火。
火光照亮了整个川口区的夜空,消防队赶到时仓库已经烧塌了半边。
一名消防队长对着记者的话筒喊了一句“正在调查起火原因”,但没有任何人被捕。
在横滨中华街,一群暴徒试图冲击华人会馆。横滨警署派出的巡逻队在两个街区之外就停了下来,坐在警亭里喝茶,直到暴徒散去才慢悠悠地抵达现场“勘查”。
到九月下旬,抗议的矛头开始直接指向南洋共和国驻日本的外交机构。
最先遭殃的是南洋共和国驻神户领事馆。九月十九日夜,一群由右翼团体“玄洋社”成员带领的示威者包围了领事馆大楼。
他们举着火把,高喊“南洋人滚出日本”“黄海的血债要血偿”,用石块和燃烧瓶攻击领事馆的门窗。
领事馆的警卫只有六个人,根本挡不住数百人的冲击。
领事紧急向当地警署求援,但电话那头回答说“警力不足,正在调派增援”。
直到子夜时分,首相官邸才迫于外交压力调去一队宪兵,但此时领事馆一楼的所有窗户都已经被砸碎,门厅被烟熏得焦黑。
九月二十一日,规模更大的围攻发生在外务省对面的南洋共和国驻东京大使馆。
大使馆是一座三层西式砖楼,铁栅栏大门原本漆成白色,此刻已经被石块砸得坑坑洼洼。
栅栏上面挂满了各种标语横幅,有的写着“滚回去”,有的写着“血债血偿”,有的干脆画了一把刀砍在金龙徽章上。
使馆大门紧闭。一楼所有窗户都用木板从内侧钉死,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二楼的灯光透过窗帘缝隙漏出来,有人在里面走动,但不敢靠近窗户。
围在大使馆外面的人群至少有三千人。人群核心是由“黑龙会”、“玄洋社”、“浪人会”等右翼团体组织起来的骨干分子,外围则裹挟了大量被报纸舆论煽动起来的普通市民和学生。
他们挥舞着标语和膏药旗,一遍接一遍地喊着口号。有人点燃了一面仿制的南洋共和国金龙旗,火焰在傍晚的暮色里蹿得老高,把周围人的脸照得通红。
火星飘到空中,在使馆大楼的砖墙前面像红色的雪一样飘落。
使馆参赞陈友仁站在二楼窗帘后面的一条缝隙处,透过木板缝看着楼下的火海。他今年四十出头,留着一撮修剪整齐的短须,脸上的表情在火光里忽明忽暗。
“电报发出去了吗?”他问。
“发出了。”身后的秘书回答,声音有些发抖。“密电坤甸,报告使馆遭受围攻,日本警方未采取有效措施。”
“再加一封。明文。发给日本外务省,同时抄送英国驻日大使馆。”
陈友仁的声音很平静,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措辞如下:南洋共和国驻东京大使馆正遭受有组织的暴力围攻,日本政府未能履行保护外交机构和外交人员安全的国际义务。”
“我方向日本政府提出最强烈的抗议,并要求日方立即采取切实有效的保护措施。若使馆人员出现任何伤亡,全部后果由日本政府承担。”
秘书飞快地记录着。窗外又传来一阵砸东西的声音,什么重物撞在铁栅栏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另外,”陈友仁转过头,火光在他的眼镜片上跳跃,“通知使馆所有人员,带上机密文件和必要装备,全部集中到三楼防爆室。一楼和二楼从现在起封锁,任何人不得靠近窗户。给每人配发防身器械。”
秘书应声而去。陈友仁又站了一会儿,看着楼下的火海越烧越旺。然后他拉紧窗帘,转身往三楼走去。
他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响。窗外的口号声、谩骂声、砸击声混成一团,从砖墙和木板的缝隙里渗进来,把整座使馆大楼变成了一个孤独的、被噪音海洋包围的孤岛。
同一时刻,外务省三楼,加藤高明的办公室。
加藤高明站在窗前,拉开窗帘一角,看着街对面大使馆门前的火光。他的脸映在玻璃上,表情被窗外的火光拉扯得明暗不定。
外务次官松井庆四郎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电报。“大臣,南洋使馆发来抗议照会。措辞非常严厉。”
“放在桌上。”加藤高明没有回头。
松井把电报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大臣,大使馆那边的情况越来越严重。”
“人数已经超过三千,还有人在源源不断地赶来。如果再不派宪兵驱散,万一出了流血事件……”
“驱散?”加藤高明转过头,看着松井,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意和某种难以言说的苦涩,“你觉得我不想驱散?昨天玄洋社的头山满在内务省喝茶的时候亲口说的。”
“围攻使馆的行动,‘得到了军部默许’。默许,松井君,你知道军部这两个字的分量吗?”
松井沉默。
“山县元帅的印信前天出现在《朝日新闻》的排字车间。”
“昨天《万朝报》的社论,措辞和山县在元老府邸会议上的发言一字不差。这些报纸不是新闻机构,是传声筒。军部的传声筒。”
他的手指松开窗帘,窗帘落回原位,遮住了窗外的火光,办公室里骤然暗了下来。
“军部要的不是平息骚乱。他们要的,是朝堂之外的民众愤怒来施压,砸掉妥协派的根基,以便他们自己亲手夺回主导权。”
他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张抗议照会,看了一遍。“把这份照会抄送一份给东乡元帅。海军省那边,现在只有东乡还能说上话。”
“另外,给坤甸那边回电,措辞客气一点,意思就说‘我方正在尽力控制局势,请贵方保持克制’。”
“他们会信吗?”
“当然不会。”加藤高明苦笑了一声,“但外交辞令就是外交辞令。不用说真话,只需要任何一方打算翻脸、决心决裂时,还缺一份站得住脚的文件把对方的错给坐实了。”
他重新走到窗前。暮色已经完全沉入黑夜,大使馆门前的火光在夜色中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
在东京日本桥的一家居酒屋里,一个喝醉了的右翼分子跳到吧台上。
对着满屋子的酒客挥舞着手臂高喊:“打完黄海!再打南满!打完南满!称霸亚洲!”
酒客们纷纷举起酒杯,齐声高喊。居酒屋的老板娘缩在角落里,看着这群疯子一样的年轻人,心里默默算着今天又得少几扇门板。
在东京街头一家报摊前,一个报童举着号外冲过来,嘶哑着嗓子喊:“加藤定吉即将返回东京!海军省内部质询!是战是降!内阁分裂!”
他的声音很快就被淹没在此起彼伏的抗议口号中,但号外报纸还是一抢而空。
整个日本,就像一口正在被疯狂添柴加火的大锅。
锅底的火焰越来越旺,水面开始翻滚沸腾,泡沫从锅沿溢出来,溅在灶台上,在被烧得通红的铁板上蒸发。
……
另一边,东京,吹上兵营。
这里驻扎着大日本帝国陆军近卫师团步兵第一联队。
近卫师团在帝国陆军的序列里,从来不是一个普通的师团。它是天皇的御林军,是拱卫东京的最后一道铁闸。
偏偏,它又是历史上,发动叛乱次数最多的师团……
而它的兵员全部来自关东平原和近畿地区的良家子弟,体格、出身、教育程度都经过严格筛选。
它的军官有一半以上出身华族或士族门第,腰间佩刀是祖传三代以上的家宝。
这支部队的传统是:天皇在哪里,近卫师团就在哪里;东京在谁手里,近卫师团就听谁的。
但此刻,吹上兵营里的气氛,和它的传统一样令人不安。
九月末的夜晚,兵舍里的熄灯号已经吹过,但第一大队第三中队的兵舍里没有人睡觉。
大约二十多名年轻士兵聚在兵舍深处的角落里,围着一盏捻到最暗的煤油灯,压低声音讨论着什么。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在围坐的人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阴影。
坐在最中央的人叫佐佐木健一,步兵第一联队的少尉小队长,今年二十六岁,个子不高,但肩膀宽厚,脸上的颧骨很突出,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老。
他的父亲是日俄战争中在旅顺口阵亡的步兵军曹。他的祖父是甲午战争中被北洋水师炮火削掉了半只耳朵的士兵。
他家三代为帝国打仗,三代人的血洒在满洲、黄海和朝鲜的每一寸土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