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山县有朋别院。
那名军曹换上了一身便装,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鸭舌帽,从侧门进入别院。
竹林里的小径铺着碎石,他踩在碎石上的脚步声很轻,但一直在黑暗中守候的宇都宫太郎已经听见了。
宇都宫拉开了纸障子的一角。两个人没有寒暄,没有敬礼,没有多余的话,一个直接问,一个直接答。
“野中今晚召集了二十四人密会。行动目标、分工、封锁路线全部敲定。时间待定。他当众暗示了有更高层授意,但没有明说是谁。”
“激进行为方面?”
“有人主张抓捕内阁大臣后直接处决。理由是:叛国者死不足惜。”
宇都宫的目光跳了一下。“野中怎么回应?”
“野中制止了。他说——‘我们不是叛乱者。我们是纠正错误路径。军人做事,要讲规矩。’但看得出来,他压得很辛苦。”
“佐佐木健一情绪非常亢奋,不止一次提到要找外相加藤高明和内阁书记官长当面质问,还要‘用军刀和他们说话’。”
宇都宫沉默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话,“转告野中。高层不允许处决。这是死命令。保守派的高层政客,一个都不许死。”
“大隈重信,加藤高明,西园寺公望,山本权兵卫,这些人的名字,不许出现在任何一个人的刀下。”
“我们要把他们打倒了,然后逼迫他们下野,签完辞呈,限制他们的人身自由,控制软禁。我们要的是权力交接,不是血洗朝堂。”
军曹微微皱眉。“如果基层情绪失控的话,怎么办?”
“不会失控。”宇都宫打断他。“如果有人敢动刀,在他们拔刀之前,就会有人先一步收拾他们。”
“你转告野中:山县公的意思是,此次行动,只许换人,不许杀人。这是规矩。规矩破了,谁也兜不住。”
军曹沉默了一秒,然后点了点头。
他正要转身离开,宇都宫又叫住了他。
“还有一件事。野中他们,现在知不知道如果不能杀高层,他们的愤怒往哪里宣泄?”
“还不知道。他们的情绪需要一个出口。”
宇都宫想了想,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军曹听完,眉毛抬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明白了。用中层替罪羊,给战士们一个宣泄的出口,又不碰高层斗争的红线,这个思路,野中能接受。”
军曹的身影消失在竹林的阴影里。宇都宫关上纸障子,转过身,看着坐在茶室里闭目养神的山县有朋。
“都安排好了?”山县有朋没有睁眼。
“安排好了。野中那边会收到明确指令:不杀高层。但我们会给他们几个虚构的保守派中层政客和幕僚的名字,作为‘叛国罪人’交给他们处置。”
“这样既可以平息基层的怒火,又不会动摇核心权力结构。对外战后,这些人会被说成是‘擅自行动的死硬抵抗分子’,但他们的死不会引起任何高层的震动,因为他们本来就没有高层背景。”
“很好,”山县有朋睁开眼睛,目光平静而冰冷,“告诉野中那批人,我可以给他们行动纲领,可以给他们保护伞,但底线只有一个,不许杀该杀却不能杀的人。”
“政坛的权力斗争,有自己的规矩。把对手拉下马,可以。流放、软禁、逼下野,都可以。”
“但刀不可以沾血。一旦沾血,规矩就破了。规矩破了,以后谁都可以用刀说话,那还要我们这些元老做什么?”
宇都宫太郎低头。“明白。”
“至于那几个中层替罪羊,”山县摆了摆手,“编好名字,编好罪行,做得像样一点。事后销毁所有记录,死无对证。”
……
在许多年后,当南洋共和国,南洋大学历史系回顾日本这场近卫师团的叛乱,会直接区分于历史上近卫师团发动的其他叛乱进行区别。
对比于后来的二二六兵变和抢夺投降宣言,这场永田町的权力更迭和某些低级军官自发暴乱进行对比。在事实上,两者之间存在着本质的、不可逾越的鸿沟。
这条鸿沟就是,二二六兵变和抢夺投降宣言是基层军官自发,发动的,他们往往没有高层约束,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而这场由高层,山县有朋所策划的,从来不是一场无差别的军事叛乱。
这是一场自上而下、由政坛最高层元老亲自授意、全程把控的政治夺权。
它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极为明确:逼迫保守派政客全体下野,将军政大权完整移交到激进派手中。
同时确保国家机器不崩溃、社会秩序不瓦解、对外战争能力不削弱。
在这场行动中,每一个环节都有顶层设计,每一步推进都有眼线监控,每一处红线都有死命令约束。
不许烂杀,不许弑官,不许波及海军,不许惊扰皇宫,这些禁令不是出于仁慈,而是出于冷酷的政治计算。
山县很清楚:一个被无差别屠杀吓破了胆的政府,无法有效统治国家;一个在内部流血政变中元气大伤的帝国,无法在对外战争中取胜。他要的不是废墟,他要的是一座换了主人的完整城堡。
这与后世那些从底层自发爆发的、毫无节制、最终演变成血腥屠杀的兵变有着本质的不同。
后世的那些兵变,参与者自己都不知道下一步会走到哪里去,刀子砍出去之后才想后果。而这一次,刀柄始终握在顶层手里。握刀的人,冷静得可怕。
正因如此,永田町的动荡虽然猛烈,却没有滑向全面内战的深渊。文官政府虽然被暴力更迭,法律程序被彻底践踏,但血腥气被严格控制在最低限度。
没有公开处决,没有大规模清洗,没有株连家属,这些规矩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信号:这不是革命,这是权力交接。用山县自己的话来说,这叫作“政治斗而不破”。
在某种意义上,这个原则确实挽救了日本。它让国家在经历剧烈政治震荡之后,仍然能够以完整的姿态面对外部战争。
它也让那些在政变中被拉下马的保守派政客,虽然失去了权力,却没有因此失去生命。
他们在辞职书上签完字后,被软禁在自己的私邸里,等待这场风暴过去。等待一个他们永远等不到的、来自激进派的“纠错”。
因为山县有朋从不纠错。他只换人。
……
九月三十日,深夜。永田町,首相官邸。
大隈重信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份已经写了一半的辞呈草稿。钢笔还搁在砚台边上,墨迹已经干了很久。
窗外,游行人群的口号声比几天前更响了,更近了。他不用看就知道,警视厅的警戒线一定又往后退了一条街。
外相加藤高明坐在他对面,脸色灰白。他刚从外务省赶来,沿途经过日比谷公园时看到了数以万计的示威者。
火把的海洋从日比谷一路铺到樱田门,场面比日俄战争前的反俄游行还要浩大十倍。
“大隈君,”加藤高明的声音沙哑,像是几天没睡好觉了,“使馆区那边,英国大使今天下午通过非正式渠道传话。”
“如果东京的秩序在七十二小时内不能恢复,英国远东舰队将派遣一艘巡洋舰停泊横滨港,以‘保护英国侨民’。”
大隈重信抬起头,苍老的眼睛里满是疲惫。“英国人要来了。”
“还没来,但快了。”加藤高明苦笑了一声,“另外,南洋大使馆第三次发来抗议照会,措辞一次比一次严厉。”
“陈友仁参赞在照会末尾加了一句话,南洋共和国保留采取一切必要措施保护本国公民和外交人员安全的权利。’”
“‘一切必要措施’。”大隈重信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声音很轻,像是咀嚼一枚苦果。“这不就是最后通牒吗?”
“差不多。”加藤高明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上的雾气。
“最要命的是,军部的人今天上午在内阁会议上公开说,‘如果内阁无法维持秩序,军队将不得不介入’。”
“介入?”大隈重信猛地站起来,苍老的身体因为这个动作而晃了一下,“他们就是始作俑者!他们介入什么?介入他们自己点的火?”
加藤高明没有回答。答案太明显了,明显到不用说出来。
大隈重信重新坐下去,双手撑在桌沿上,头低垂着。辞呈草稿上的字迹在灯光下显得很模糊,像是被一层薄雾笼罩着。
“加藤君,”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我们都老了。”
“是的,我们都老了。”
加藤高明戴上眼镜,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帘拉开一条缝,远处的火把光芒映在他的镜片上。“但我们还要替这个国家想最后一步。”
大隈重信抬起头,看着加藤高明的背影。然后他拿起钢笔,在辞呈草稿的末尾,写下了最后一行字。
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写完以后,他把钢笔搁在砚台边上,将辞呈折好,放进信封里。
信封上只写了一个名字。
“山县有朋。”
……
(先给各位大大们道个歉,其实作者知道小日本是个什么性子,知道他们有下克上的传统。)
(可是我这几章让剧情这样发展,明显偏离了这个剧情。把他写成了高层刻意引导的模式了。)
(其实问题的关键还是那个问题,就是番茄审核的底线在那里。怕书被封了。)
(番茄小说书被封,有个最大的红线就是历史虚无,就是你不能把历史有名有姓的人改变命运,该活的你不能提前写死,该死的你不能救他。一旦写了,就是历史虚无。书肯定被封,这也是二战文为啥那么多被封的原因之一。)
(套用到这里,我只能设计不能用下克上,否则一帮乱兵不杀人就讲不通了。)
(只能设定是上层推动,不让下面人杀人,而红线可以让他下野,让他软禁,就是不能死。所以可能让大家看的不爽,但是实在是怕书被封,没办法的办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