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一五年五月十八日,深夜,东京。
防空管制已经实施了一整夜。整座城市沉浸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只有北郊还在燃烧的仓库区在夜空边缘映出一抹暗红色的光晕。
消防队的水泵声和伤员的呻吟声从街道尽头隐隐传来,像一座巨大而疲惫的病院在深夜里的呼吸。
皇居地下的防空洞里,煤油灯的火苗在潮湿的空气中微微摇晃。
这是一间不到二十叠的小房间,墙壁上渗着水珠,地上铺着几张简陋的草席。房间中央摆着一张从宫内省搬来的旧桌子。
桌面上摊着松平恒雄从坤甸发回的全部电报,纸张边缘已经被反复翻阅的手指磨起了毛边。
五个人坐在桌前。
山县有朋坐在主位,乌木权杖靠在椅子旁边。他的眼窝深陷,脸上的皱纹比一周前更深了,但那双眼睛里仍然闪烁着某种光芒。
他的左手边坐着山本权兵卫,这位海军元老的白色胡子已经好几天没刮了,但他坐在那里的姿态仍然沉稳如一块礁石。
右手边坐着陆军参谋总长上原勇作,他的军装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额头上有一道在空袭中擦伤的疤痕。
对面坐着外务大臣加藤高明,他的嗓子已经完全哑了,手里攥着一杯凉透的茶。
最后一位是枢密院议长山县有朋亲自请来的,井上馨。这位年过八旬的元老已经很少过问政事,但今夜,山县有朋坚持要他来。
井上馨坐在角落里,闭着眼睛,像一尊枯瘦的佛像。
“松平大使的电报,诸位都读过了。”山县有朋开口了,声音沙哑但平稳,“刘志俊的八条条件,寸步不让。
领土、裁军、引渡战犯,全部是最终立场。他只给了三天时间。三天内不接受,轰炸继续,目标清单扩大到阪神工业区。”
他顿了顿,手指在权杖上轻轻敲了一下。
“今天是第一天。”
房间里沉默了将近半分钟。然后上原勇作猛地一拍桌子,茶杯被震得跳起来,茶水溅在桌面上。
“不可接受!”他的声音嘶哑而愤怒,“山县公,海军的百分之二十限制,等于把联合舰队彻底阉割!陆军限制在十五万人、十个师团,等于把日本陆军变成一支警察部队!
对马岛割让,等于把对马海峡的控制权拱手交给南洋人!这八条条件,哪一条不是在割日本的肉?!”
“每一条都是。”山县有朋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但上原君,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你不接受这些条件,明天天亮之后,你有什么办法阻止南洋人的飞机轰炸大阪?”
上原勇作张了张嘴,然后闭上了。他的拳头在桌面上颤抖着,指节泛白。
“没有办法。”山县有朋替他说出了答案,“联合舰队没有办法。陆军也没有办法。防空炮打不中他们的飞机,我们的飞机连起飞的机会都没有。
美国太平洋舰队就停在佐世保,但他们不会替我们开火。我们现在就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猎人站在笼子外面,想怎么开枪就怎么开枪。”
“那就这样接受?!”上原勇作的眼睛发红,“二十万朝鲜军的血白流了?八艘主力舰白沉了?四十年,四十年打下来的基业,全部白费了?!”
“没有白费。”
说话的是山本权兵卫。这位老海军缓缓睁开眼睛,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饱经风霜后的沉稳。
“上原君,朝鲜军的二十万人没有白死。他们用生命证明了,日本陆军在坦克和飞机的时代已经落后了。
联合舰队的八艘主力舰没有白沉,它们沉在黄海海底,给我们换来了一个教训:海军的未来不是战列舰的对轰,而是航空母舰的舰载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如果我们不接受这个教训,继续闭着眼睛往前冲,那二十万人的死,才是真正的白费。”
上原勇作沉默了。
山县有朋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向山本权兵卫:“山本君,海军的百分之二十限制,你怎么看?”
山本权兵卫沉默了片刻,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摊在桌面上。那是一份他亲手写的分析报告,字迹工整而有力。
“第一,百分之二十的限制,按照联合舰队战前总吨位约八十万吨计算,我们还能保留约十六万吨。
十六万吨,可以维持一支以巡洋舰和驱逐舰为主体的近海防御力量。远洋作战能力确实没有了,但守护本土近海的能力还在。”
“第二,条约限制的是‘建造和购买’。没有限制海军技术的研发。我们可以在大学里设立船舶工程和海军技术的研究机构,可以继续培养海军人才。技术研发不违反条约,人才培养不违反条约。”
“第三,山县公在之前的方案中提到过,两年后可以委托美国建造战列舰。但我的判断是,战列舰的时代可能已经过去了。
南洋人在东京湾外海展示的不是战列舰的对轰,而是航母舰载机对陆地目标的精确打击。
他们的飞机从一百海里外起飞,越过我们整个联合舰队的头顶,直接把炸弹扔在东京市区。我们的战列舰从头到尾连一炮都没机会开。”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山县有朋:“所以,海军的限制,短期内看起来很致命。但如果我们抓住航空兵这个方向,未来不是没有翻身的机会。
百分之二十的吨位限额,我们可以全部用来造航空母舰和巡洋舰,不造战列舰。
条约不准我们拥有军用飞机,但我们可以像山县公之前说的那样,成立民间飞行俱乐部,培养飞行员,储备航空技术。等到时机成熟——”
他没有说完。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明白他想说什么。
山县有朋点了点头,然后转向加藤高明:“加藤君,松平大使报告说,刘志俊对引渡战犯一条寸步不让。”
加藤高明放下茶杯,声音沙哑:“是的。他甚至说,如果我们不接受,明天就把日军在朝鲜屠杀平民的证据空投到东京市区。他是认真的。”
房间里又沉默了。
然后井上馨第一次睁开了眼睛。这位八十二岁的老元老靠在椅背上,目光从深深的眼窝里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的声音苍老而缓慢,但每一个字都像从一口深井里提上来的水,冰凉而清澈。
“诸位,”井上馨缓缓说道,“明治维新以来,日本打了三场大仗。甲午战争,赢了。日俄战争,赢了。
每一次赢,我们都从对方身上割走一大块肉。清国割了台湾和澎湖,俄国割了半个库页岛。每一次赢,日本就长大一圈。”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缓慢。
“现在轮到我们输了。输的人,就要割肉。这是国际关系的铁律。我们当年在春帆楼怎么对李鸿章说的?‘战胜者有权索取一切。’这句话,现在轮到刘志俊对我们说了。”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山县有朋身边,枯瘦的手搭在山县有朋的肩膀上。
“山县公,五十年前我们一起在长州起兵倒幕的时候,没有人教过我们怎么面对失败。
维新以来的日本,从来只有胜利,没有失败。但今天,我们必须学会一件更难的事,怎么在失败中活下去。”
他松开手,坐回自己的位置,重新闭上了眼睛。
防空洞里安静了很久。煤油灯的火苗在潮湿的空气中跳动,将五个老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扭曲而凝重。
然后山县有朋开口了。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多年军政生涯淬炼出来的果断。
“既然没有人能阻止轰炸,那我们就必须接受这些条件。但在接受之前,我要和诸位逐条确认一件事:哪些条件,我们有办法在将来变通。哪些条件,我们确实无力回天。”
他翻开面前的文件,用手指点着第一条。
“领土。朝鲜半岛,必须放弃。我们在朝鲜的统治本来就只有十几年,根基不深,朝鲜人恨我们入骨。
这次战争中朝鲜义兵配合南洋军作战,已经充分说明了这一点。放弃朝鲜,虽然痛苦,但并非不可承受。”
他的手指移到第二条。
“冲绳群岛,也必须放弃。冲绳在明治十二年被日本吞并之前是独立的琉球王国,我们对其的法理依据本来就不如本土四岛那么扎实。
而且冲绳远离本土,离南洋共和国反而更近。我们守不住。放弃它,保住本土四岛,是明智之举。”
上原勇作欲言又止,但最终没有开口。
山县有朋的手指移到第四条和第五条——对马岛和硫磺岛。
“这两个岛,”他的声音变得低沉,“对马岛是我们最不愿意放弃的。它控制着对马海峡,是我们本土的门户。
硫磺岛控制着南方航道。如果两个岛都被南洋人拿走,日本本土就被锁死在对马海峡以内,任何进出太平洋的通道都被堵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