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更远处,在数千公里外的坤甸,一艘艘满载橡胶的货轮正在驶离港口,驶向欧洲,驶向那些正在战争中挣扎的国家。
这些橡胶将被制成防毒面具的密封圈,制成坦克履带的垫片,制造成液压管道密封圈,制成飞机轮胎和密封垫圈,制成一切在现代化战争中不可或缺的关键部件。
南洋共和国控制着全球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天然橡胶供应。在这场以钢铁和石油为赌注的战争中,橡胶,正在悄悄地变成最珍贵的战略资源。
而在维米村的废墟里,一个叫阿道夫·希特勒的上等兵,正在用他锐利的眼睛观察着这一切。
他看到了坦克碾过步兵的钢铁洪流,看到了毒气在堑壕间弥漫的死亡之雾,看到了飞机在天上投下炸弹的毁灭之火。
他记住了这一切。每一场战斗的细节,每一种武器的效果,每一次战术的得失。
在他的笔记本上,那些潦草的字迹中,正在逐渐形成某种关于未来战争的理论,一种后来被他称为“闪电战”的理论。
但那是很多年以后的事了。
此刻,他只是一个传令兵。一个从战场上幸存下来的传令兵。一个坐在废墟中,看着夕阳,思考着这场战争到底有没有终点的传令兵。
窗外,阿图瓦的夜幕正在降临。秋天的法国北部,夜晚已经有了寒意。远处的英军阵地上,探照灯的光柱在夜空中缓缓扫过。偶尔有一发照明弹升空,将整片无人区照得惨白,然后又归于黑暗。
战争还在继续。
……
一九一五年六月三十日,纽约港。
清晨五点,大西洋上的第一缕晨光还没有穿透港区上空的煤烟层,纽约港已经醒了。
从布鲁克林码头到斯塔滕岛,整个上纽约湾泊满了正在装卸的货轮。
烟囱里冒出的黑烟将天空染成了铅灰色,蒸汽绞盘的轰鸣声、火车轮渡的汽笛声和码头工人的号子声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喧闹。
空气中弥漫着煤烟、铁锈和海水的味道,那是战争带来的财富的味道。
“自由”号货轮停靠在布鲁克林三号码头,吃水线被压到了最低点。
船身上涂着崭新的美国航运公司标志,但船尾的船名下方还隐约能看到被刮去的德国船名痕迹。
这艘船原本是汉堡美洲航运公司的“俾斯麦”号,战争爆发后被美国扣押,改了个名字就投入了跨大西洋的军火运输。
码头上,四台蒸汽起重机同时向船舱里吊装板条箱。每个板条箱上都印着醒目的英文标记:“美洲虎式中型坦克,伯利恒钢铁公司制造”。
板条箱旁边,一排排装满了炮弹、子弹、军服、帐篷和罐头的木箱被传送带源源不断地送进货舱。
工头们挥着铁皮喇叭吼叫着调度命令,汗流浃背的码头工人推着叉车在吊车和货舱之间来回奔跑。
港区铁路专用线上,一列刚从底特律开来的货运列车正在卸车。平板车厢上固定着二十辆没有装箱的崭新坦克,炮塔上的帆布罩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这些坦克的外形和南洋共和国的山猫坦克有七分相似,但车体更宽,炮塔更大,炮管更长,它们是美国工业用不到十个月时间测绘仿制、改进升级的成果。
一个身穿双排扣风衣的中年男人站在码头边缘,手里拿着一份装船清单,用钢笔逐项核对。
他是伯利恒钢铁公司的出口部经理查尔斯·施瓦布,虽然名字和那位钢铁大王一模一样,但他只是恰好同姓。
此刻他脸上的表情混合着兴奋和紧张,这批货是伯利恒公司有史以来最大的一笔出口订单,六百辆美洲虎坦克,分十批运往英国和法国。
“施瓦布先生!”一个年轻的助理从货运办公室的方向跑过来,手里攥着一份电报,“利物浦来的消息!
第一批四艘货轮昨天夜里全部到港,六十八辆美洲虎完好无损,英国人已经开始在利物浦郊外的训练场试车了!”
施瓦布接过电报,快速扫了一遍,然后长出了一口气。六十八辆坦克,这是美国制造的第一批出口坦克。
从底特律的生产线到利物浦的码头,全程只用了十七天。南洋人从坤甸运坦克到欧洲,就算走苏伊士运河,至少也要二十五天。
“发报给福特先生,”施瓦布将电报折好放进风衣内袋,“告诉他利物浦的货全部安全抵达。
另外通知伯利恒总部,第四批和第五批可以提前装船,英国人的港口接收能力比我们预想的要强。”
助理点了点头,转身跑向电报室。施瓦布重新拿起装船清单,继续核对货舱配载表。
吊车将最后一个装着坦克的板条箱吊进货舱,工人们开始盖舱盖板。汽笛声中,“自由”号解缆离港,缓缓驶向大西洋。
施瓦布站在码头上看着那艘货轮消失在晨雾中,然后转身走向港区另一侧的铁路专用线。下一批货已经在等着他了。
而在港口另一侧的客运码头上,一个穿着深灰色旅行大衣、拎着皮制公文包的男人正走下从华盛顿开来的夜班火车轮渡。
他的大衣上还沾着火车煤烟的味道,脸上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但步伐稳健,目光锐利。
他是美国陆军军械部的技术观察员埃德温·波特上尉,此行的目的不是英国,而是法国,他要去亲眼看看美洲虎坦克在实战中的表现。
波特上尉走出客运码头,在街角的报摊上买了一份《纽约时报》。头版头条是:“美国坦克运抵法国!协约国将领称赞美洲虎性能卓越!”
配图是一张美洲虎坦克在法国训练场上驰骋的照片,照片上的坦克炮塔上飘扬着美国星条旗。
他快速浏览了一遍报道,然后折起报纸夹在腋下,叫了一辆出租马车,向位于港区深处的军械部秘密仓库驶去。
马车在一栋不起眼的红砖仓库前停下。仓库门口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两个穿着便衣的保安站在铁门两侧。
波特上尉出示了证件,保安打开铁门上的小门让他进去。
仓库内部和外面完全是两个世界。这里被改造成了一个临时的技术分析中心,正中央停着一辆外形和美洲虎有几分相似但细节完全不同、车体上还残留着被拆解痕迹的坦克。
那是南洋共和国的山猫坦克,英国人在去年年底偷偷转运给美国的那几辆样车之一。
这辆山猫已经被拆得只剩下底盘和车体框架。发动机、变速箱、悬挂系统、炮塔座圈全部被拆解出来,分门别类地摆在工作台上。
十几个技术人员正在对每一个零件进行测绘和分析,墙上贴满了图纸和对比表格。
“波特上尉,”一个戴着厚框眼镜的老工程师从工作台前转过身,“你来得正好。我们刚完成了山猫和美洲虎的最终对比评估。”
波特走到工作台前。工程师递给他一份厚厚的评估报告,翻到最后一页结论部分。
“简单地说,美洲虎在每一个单项上都超越了山猫。正面装甲从山猫的十八毫米提升到四十毫米,发动机功率从山猫的七十五马力提升到一百二十马力。
主炮从山猫的三十七毫米替换为我们的五十七毫米坦克炮。
唯一比不上的地方是装甲工艺,山猫用的是铆接均质钢板,我们的均质钢板没有铆接工艺,防护效率略低。
但我们的钢板厚度是山猫,总体上防护能力仍然远超山猫。”
“南洋人的花豹呢?”波特问道。
工程师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花豹的正面装甲是四十毫米表面渗碳工艺,防护能力大约相当于五十五毫米均质钢板。
美洲虎的四十毫米均质钢比它薄了相当于二十毫米。主炮方面,花豹的五十七毫米炮初速五百八十米每秒,我们的五十七毫米炮初速五百五十米每秒。
差距存在,但不是代差。花豹可以在两千码距离上击穿美洲虎的正面,美洲虎需要推进到一千五百码以内才能击穿花豹。
这五百码的差距,在实战中可以通过数量优势和战术配合来弥补。”
“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指着墙上的一张对比表格,“花豹的单车成本折合十六万美元,加上捆绑销售的配套物资。
美洲虎的单车成本是五万五千美元,不捆绑。买一辆花豹的钱,可以买三辆美洲虎。而三辆美洲虎对一辆花豹,谁胜谁负,不用我说。”
波特上尉缓缓点了点头。他将评估报告放进公文包,然后走到那辆被拆解的山猫坦克前,用手拍了拍车体钢板。
“南洋人用了十年时间建立起坦克工业的技术壁垒。我们在十个月里追上了他们七八成的水平。下一次,我们会追得更快。”
“听说英国人已经采购了南洋人的花豹坦克。这很好!我们可以继续弄回来一辆,下一步,南洋人的装甲技术,我们一定会攻破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