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志俊继续道:“关于橡胶园的重建,我会让农业部从婆罗洲和苏门答腊岛的国营橡胶园抽调一批技术员过来。
这些人的差旅和津贴由国库出,你负责给他们安排住的地方和工作条件。他们都是熟练的种植技师,可以帮助你培训本地的割胶工人和管理人员。”
“至于资金,之前坤甸会议上已经定了调子。棉兰老岛的开发建设列入国家战略,每年拨款三亿南洋元,为期十年。”
刘志俊竖起三根手指,“这笔钱,不是用来铺路修桥搞面子工程的。要用在能生钱的地方。
橡胶园重建、港口建设、渔业码头、移民安置。每一笔支出都要有账,肃贪局的人会定期来查。”
陈默听到“肃贪局”三个字,心里微微一震。他离开坤甸的时候,铜锈案刚刚结案,肃贪局刚挂牌。
现在刘志俊提起,意在提醒他,在地方上管钱绝不能出问题。
“总长放心,棉兰老省的所有开发资金,我会亲自盯。省政府的每一笔支出都会定期向总长府和财政部报备。
如果棉兰老省出了贪污案,我第一个辞职谢罪。”陈默的语气里没有犹豫。
刘志俊看着他,微微颔首,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个动作很轻,但力道实实在在。
“你跟着我在棉兰老岛和吕宋岛的战场上跑了三年,又当了这个省的总督。论年纪,你今年才三十一岁,在各省总督里是最年轻的。
坤甸有些人说你资历浅,说你只懂打仗不懂治民。但我觉得,一个能在丛林里带着游击队把美军后勤线搅得鸡飞狗跳的人。
一个能在巷战里拿下帕拉尼亚克的指挥官,一个能让阿訇和神父坐在一起开会的总督,不可能是庸才。”
“所以,我把棉兰老岛交给你。这里过去是美国的殖民地,现在是我们南洋共和国的太平洋门户。别人说你行不行,我不关心。我只看结果。”
陈默站得笔直,胸膛里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热流。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四个字:“谢谢总长。”
刘志俊微微一笑,转身朝来路走去。海风从太平洋方向吹来,带着潮湿的咸味和橡胶树残桩的苦香。
阳光照在两人的背影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红褐色的土地上,拉得又长又直。
远处的海面上,一艘悬挂南洋共和国国旗的巡逻炮艇正在沿着海岸线缓缓巡航,舰尾的航迹在蓝色的海面上拖出一条长长的白线。
七月十四日,刘志俊结束了在棉兰老岛的全部考察行程。他先后视察了达沃市区、马蒂湾海军基地选址、东海岸移民安置点、卡加延德奥罗橡胶园旧址和三宝颜港。
每到一地,他都会下车步行,走泥路、进工棚、和工人握手、查看食堂的锅灶和移民宿舍的床铺。
他问的问题多而细,从移民的伙食标准到橡胶树的种苗来源,从海军基地的淡水供应到渔港码头的防波堤设计。
每一个问题都问得陈默和他的团队紧绷神经,没有一个敢怠慢。
在最后一天的总结会上,刘志俊对棉兰老省的下一步工作提了三点要求。
第一,移民工作要抓紧,但不许搞强迫命令,所有招工必须自愿,要保障移民的基本权利。
第二,海军基地建设要按期推进,工程质量不许偷工减料,地方和军方要配合好。
第三,橡胶园重建要科学规划,不能只追求种植面积,要同步建设胶水加工厂和运输道路。
会议结束后,刘志俊和陈默又单独谈了一个小时。谈完之后,陈默亲自送刘志俊前往达沃港。
码头上,海军仪仗队已经列队等候,“南洋”号战列舰升起了总长旗帜,准备启程返航。
刘志俊站在码头尽头,海风将他的衬衫吹得猎猎作响。他握着陈默的手,手上的力道沉稳而有力。
“棉兰老岛的事情,你放手去干。坤甸这边,我会盯着。有什么解决不了的困难,直接给总长府发电,不要自己硬扛。”刘志俊道。
“我会的,总长。”陈默的声音有些发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刘志俊松开手,转身朝跳板走去。走出几步后,他忽然停住脚步,回过头来:“别忘了把马尼拉那边的情况写份报告给我。
达图·阿里最近的日子不会太好过,有些人不会让他的土地改革顺顺利利落地。
我们要提前想好,在什么程度、以什么方式介入,才能既维护南洋共和国的利益,又不让吕宋岛那团火烧到棉兰老岛。”
“是。我会尽快完成报告。”陈默立正敬礼。
刘志俊点了点头,转身上了“南洋”号。
一刻钟后,“南洋”号战列舰缓缓驶离达沃港,舰首劈开达沃湾平静的海面,向苏禄海方向驶去。
陈默站在码头上,一直目送那艘巨舰消失在海平线以下,才放下敬礼的手。
海风从码头方向吹来,带着战列舰烟囱里残留的淡淡煤烟味。陈默转过身,望着身后达沃市区灯火初上的轮廓,心中涌起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棉兰老岛是他的战场,也是他的考场。考卷已经发下来了,期限是十年。他知道刘志俊给他的不只是三亿南洋元和一份任命书,而是一片需要他拼尽全力去经营的疆土。
“罗晓东,”他叫过副官,“回省政府。今晚加班,把移民招工的方案再细化一遍。还有,马尼拉那边的情报报告,明天中午之前要送到我办公室。”
“是,总督。”
……
七月二十日,坤甸港。
“南洋”号战列舰的舰艏缓缓靠上军用码头,缆绳被粗壮的手臂抛上岸,在铁铸系缆桩上绕了数圈。
正是傍晚时分,夕阳把卡普阿斯河口染成一片熔金般的赤红色,港口里的海水像烧沸了的铜汁。
刘志俊站在舰桥下方的甲板上,扶着舷梯扶手,慢慢走下船。海风从河口方向吹来,带着码头特有的气息。
码头上没有安排仪仗队,只有两辆黑色轿车和几辆警卫吉普车停在栈桥外的水泥坪上。
罗大岩和侯亚宝站在车旁等候,军装和中山装都被海风吹得贴在身上。
刘志俊下船,和罗大岩握了握手:“我不在的这几天,家里怎么样?”
“一切平稳。”罗大岩的声音低沉而简短,“欧洲战场的情报有些新变化,等您回府再详细汇报。”
刘志俊点了点头,钻进轿车后座。侯亚宝跟着上车,坐在副驾驶后面的折叠座椅上。
车队在落日余晖中穿过坤甸港区,沿着滨海大道向总长府方向驶去。
车窗外,坤甸的街景和半年前刘志俊离开时相比,看不出太大的变化。
但刘志俊知道,变化不在街面上,而在更深处的地方。
那些他离开前布置下去的事情,肃贪局的运作、东北方向的战备、新首都的加速建设、工业区的设备采购,都在以各自的方式向前推进。
“亚宝,远东石油公司的总经理到了吗?”刘志俊忽然问道。
侯亚宝翻了翻手里的记事本:“到了。按您的吩咐,远东石油公司总经理周义仁、总工程师林兆昌。
还有地质勘探局首席顾问马万川,今天下午已经全部抵达坤甸,安排在总长府东配楼休息。”
“通知他们,晚上七点半来会议室。”
“是。”侯亚宝记下,又补充道,“另外,工业部部长郑清廉和财政部长陈子轩也请求列席,说事关重大。”
刘志俊笑了笑:“他们倒是耳朵尖。行,都来。”
晚上七点半,总长府会议室。
天已经黑透了。会议室的窗外就是卡普阿斯河,河水在夜色中缓缓流动,河面上有几点渔船灯火在摇晃。
吊扇在头顶不紧不慢地转着,把灯光扇得忽明忽暗。
刘志俊坐在长桌首端,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文件的封面印着“远东石油公司一九一六年度经营报告”的字样。
他翻到中间一页,目光在那几个数字上停了很久。
“美国四千一百万吨。”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会议室里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俄国九百万吨。英国,从波斯的英波石油公司运回本土的,差不多一百五十万吨。我们——”
他顿了顿,手指在文件上的一个数字上点了点:“三百万吨。”
他说完,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三百万吨。这就是我们南洋共和国目前的石油年产量。而且,这三百万吨里,有一半以上要用于国内消费和军事储备。
真正能用于出口的,不到一百万吨。随着东北方向的备战,海军舰队的大规模换装,再加上澳大利亚的铁路建设和新首都的工业用电,这个缺口只会越来越大。”
他说得平静,但在座的人都听出了话里的分量。
侯亚宝翻开一份南洋共和国能源统计年报,念道:“总长,根据能源局的统计,今年国内石油消费量预计将达到两百四十万吨。
其中军用燃油占四成,工业用油占三成,民用照明和供暖占三成。
如果按照目前的生产和进口速度,到明年年中,国内的战略石油储备将下降到六十天的警戒线以下。”
会议室里沉默了片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