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九日傍晚,科威特卫戍师第三团一营二连阵地,舒阿伊巴哨所。
白渠正和几个士兵在哨所南面拉铁丝网。太阳快落山了,气温在下降,这是一天里最能干活的时候。
他双手戴着一双旧皮手套,握着铁丝,用铁钳把铁丝固定在木桩上。
铁丝网是单列的,四道铁丝横拉,间距十五厘米,最下面一道离地二十厘米,人过不去,骆驼也过不去。
“连长!有情况!”了望塔上的观察哨突然朝下面喊了一声。
白渠直起身,朝南边望去。夕阳在远方的沙丘上涂抹出一大片金黄色,那片金色的尽头,一长列黑点在缓缓移动。
他拿起挂在胸前的望远镜。镜头里,一队骆驼兵正从南边慢慢朝哨所靠近,人数大概在五十到六十人,全是骑骆驼的,穿着白色的阿拉伯长袍,腰间挎着弯刀。
有几匹骆驼上驮着东西,看起来像是帐篷和给养。他们没有旗帜,没有统一的标记,但从队形和装备上看,绝不是普通的牧民。
“骆驼兵。”白渠放下望远镜,对周围喊了一声,“全体进入战斗位置!没有命令不许开枪!”
哨所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枪械碰撞声。士兵们迅速进入挖好的散兵坑和机枪掩体,子弹上膛,枪口指向南边。
白渠也跳进一个胸墙较高的观察位,把望远镜重新举起来。
那群骆驼兵在距离哨所大约八百米的地方停住了。他们散成一排,最前面有几匹骆驼横向走动,像是在观察哨所的情况。
过了大约十分钟,其中一匹骆驼驮着一个骑着枣红马的骑手朝哨所缓缓走来,速度很慢,但方向明确。
“黄小虎,你跟我出去。其余人掩护。”白渠从坑里站起,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他和黄小虎沿着沙地向前走了大约三百米,站定。白渠把手枪枪套的扣带解开,但手没有按在枪上。
黄小虎跟在他身后一步的位置,步枪横抱在胸前,枪口朝下。
那骑手越来越近。到了大约两百米时,白渠看清了对方:一个五十来岁的阿拉伯男人,脸瘦长,鹰钩鼻,深褐色的皮肤被阳光和风沙磨得粗糙如树皮。
他穿一件灰色长袍,外披一件已经辨不出颜色的厚羊毛斗篷,头上缠着双层头巾,头巾外缘缀着一圈细密的贝壳。
他的马是一匹高头大马,通体枣红,四蹄踏沙,走得不疾不徐。
骑手在离白渠大约二十步的地方停下。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盯着白渠。
过了一会儿,他用一口带有浓重沙漠口音的阿拉伯语开口了:“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在这里?”
白渠用波斯语回答:“我们是南洋共和国的军队,这里是南洋共和国的领土。我们在这里驻扎,是奉命守卫边界。”
那骑手似乎听懂了波斯语,又似乎没完全听懂。他沉默了一下,然后用阿拉伯语重复了一遍。
“这片土地不属于你们。这里是真主赐予穆泰尔部落的祖地,我们的羊群和骆驼在这里吃草已经几百年了。你们不能在这里修路,不能在这里设卡,不能在这里插旗。”
白渠听懂了大半。他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平稳:“我们没有插旗,也没有禁止任何人通行。这里是科威特南部,历来是科威特的范围。
我们只在这里保护自己的地方,不干涉你们的迁徙。你们可以去科威特城放牧、做买卖,只要不冲击军事设施。”
骑手冷冷地笑了笑:“科威特?那是你们从奥斯曼人手里买来的一块纸。沙漠里的人只认水井和骆驼道,不认纸上的边界。”
“我无意与你争论边界的问题。”白渠的声音仍然平静,“但请你转告你们的人,不要靠近我们的哨所。如果你们执意靠近,我们会被迫采取行动。”
骑手盯着白渠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调转马头,朝南边走去。走了十几步,他忽然回过头,用阿拉伯语说了一句:“两天之内,会有人来找你们。”然后一踢马刺,沿着来路跑了回去。
白渠站在原地,看着那骑手的身影消失在夕阳里。他慢慢地吐出一口气,感觉后背已经湿透了。
“回哨所。”他对黄小虎说。
九月十二日上午,刘志俊在总长府接到了科威特卫戍师转来的报告:穆泰尔部落武装在哨所线南侧集结。
人数约三百人,另有骆驼骑兵和少量骑马步兵。英国人驻科威特城的商务代办也派人到科威特总督府表示“关切”。
刘志俊看完报告,在文件上批了几个字:“不后退。不主动开火。若彼先开火,坚决反击。科威特卫戍师全师进入战斗状态。”
然后他将文件递给罗大岩:“发出去。”
罗大岩领命而去。
九月十三日中午,舒阿伊巴哨所以南两公里。
白渠接到营部命令:穆泰尔部落武装已经前出至哨所南侧两公里处,我部需在哨所前构筑前哨阵地,准备应对可能的武装冲击。
同时,师部通报,印度洋舰队已在霍尔木兹海峡外围集结,刚刚支援过来的,印度洋舰队下辖的陆战一旅的一个营已从科威特城出发,沿公路赶来增援。
白渠把命令传达给全连,然后带着全连进入前哨阵地。
前哨阵地距哨所约一千二百米,布置在一片微微隆起的沙脊上,两侧各有一个排的散兵坑。
正面布置了两挺重机枪和四挺轻机枪。白渠亲自指挥一连主力配置在这里,另留一个排加连属火力组在哨所内策应。
风从南边吹来,带着沙漠里特有的干燥和热意。白渠趴在沙脊上,用望远镜观察着南边的动静。
穆泰尔人正在集结。他们骑着骆驼,在沙丘之间来回穿梭,像一群在远处盘旋的鸟。
骆驼沉重的蹄子踢起沙土,在阳光下形成一团团浮尘。白渠数了数,不到三百人,但运动的速度很快,明显是在试探和准备。
在他们身后更远处,大约两三公里外,白渠隐约看到几个穿着不同颜色服装的人影,比部落武装更整齐,骑的也不全是骆驼,有几匹是马,还有一两辆沙地车。
“那是英国人。”白渠放下望远镜,对通讯兵说,“向营部报告:穆泰尔武装约三百人已前出至我前哨阵地两公里附近,其后方发现疑似英方人员,数量约二十,待进一步观察。”
营部回电很快:“守住阵地,不得后退。增援营预计两个小时后抵达。若敌先开火,坚决反击。另,英方若有人员出现,不得向其开火,除非对方先使用武力。”
白渠把电文给几个排长传看,然后命令各排检查弹药。他的喉咙干得厉害,但水壶里的水他一口也没喝。那点水,要留到最需要的时候。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太阳慢慢向西偏斜,风势渐渐大了,沙子打在脸上,像细密的针尖。白渠眯起眼睛,继续观察。
下午三点,穆泰尔人的骑兵突然动了。大约一百名骆驼骑兵从两翼展开,形成一个宽大的弧形,朝前哨阵地推进。速度不快,但极其坚决,像正在收拢的一张弓。
白渠把身边的机枪手往旁边一推,自己爬到机枪位上,调了调枪口。“传令:敌人进入七百米,重机枪鸣枪示警;五百米,轻机枪开始扫射。”他的声音透过风声,带着命令的冷酷。
“是!”
几名传令兵分头跑向各个排位,嘴里低声重复着同样的命令。士兵们把枪口压得更低,身体伏在沙土里,一动不动,像一群被风干的岩石。
七百米。白渠喊道:“示警!”
两挺重机枪同时开火,短促而整齐的两个点射。
子弹划破空气,在骆驼骑兵头顶擦过,带着尖锐的啸音。黄沙激扬,几匹骆驼受了惊,前蹄高高扬起,差点把骑手掀下来。
骑手们拉住了骆驼,速度慢了一些,但没有停止。他们继续向前,从两翼逐渐收拢成更紧密的队形,像一柄慢慢刺出的弯刀。
六百米。五百五十米。五百二十米。
白渠咬了咬牙:“打!”
重机枪先响,沉闷而连续。轻机枪紧随其后,从阵地两侧吐出密集的短点射。子弹把最前面的几匹骆驼打翻在地。
骑手滚落在沙地上,被后面的骆驼踩过,发出凄厉的惨叫。后方的骆驼骑手拼命调转方向,但惯性把他们继续推向前,又有几匹骆驼中弹栽倒。
穆泰尔人没有继续冲。他们在这个距离上被火力压住了,纷纷向两侧散开,寻找沙丘掩护。
有十几个人趴在沙地上,举着从没见过型号的步枪朝这边射击。子弹嗖嗖地飞过白渠头顶,打在沙地上溅起朵朵黄尘。
“别追,稳住!”白渠大声喊着,“机枪不要停,步枪手瞄准了再打!”
激烈的对射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穆泰尔人几次试图包抄两侧,但白渠在前哨阵地两侧各安排了半个排的兵力,还有两挺轻机枪封锁侧翼。对方的骑兵冲了几次,都被交叉火力逼了回去。
就在这时,北边传来卡车发动机的轰鸣声。白渠回头一看,北面简易公路上,十几辆卡车扬起滚滚尘烟,正朝哨所方向疾驰而来。车头上架着机枪,车斗里站满了全副武装的士兵。
是陆战一旅的增援营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