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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最后一周,岩台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不大,细细密密的,把开发区那片红色的跑道盖了一层白。

“祁书记,赵市长来了。”老周在门口探了探头。

赵志远端着保温杯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汽模糊了他的眼镜片,他摘下眼镜擦了擦,抬头看着祁同伟的背影。

“祁书记,您站那儿半天了,看什么呢?”

祁同伟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看雪,今年的雪来得晚。”

赵志远叹了口气,“是晚,物流中转站的试运行本来定在元旦,这一下雪,设备调试得往后拖几天,吴经理说雪停了就能接着干,不影响大局。”

祁同伟端起茶杯,没喝,在手里转了两圈,“赵市长,你跟我这些年,觉不觉得累?”

赵志远愣了一下,没想到祁同伟会问这个,他想了想,说了一句实在话。

“累啊,但累得值,但听说你以前在林城的时候说过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我当时觉得这话土,现在觉得,不土。”

祁同伟笑了笑,“赵市长,你说岩台明年最大的挑战是什么?”

赵志远想了想,“板材三期满产了,家具厂和封边机厂也达产了,物流中转站和集中喷涂中心都投用了。

按说产业链是齐了,但配套还是跟不上,学校建起来了,老师从哪来?医院建起来了,医生从哪来?超市开起来了,货从哪来?老百姓不光要挣钱,还要过日子。”

祁同伟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些东西。

“赵市长,你进步了。”

赵志远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搓了搓手,“是您带的。”

两个人正说着,老周又探了探头,“祁书记,省教委孙总的电话。”

祁同伟按了免提。

孙总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祁书记,董事会批了,明年开春,我们派五个骨干老师去岩台,支教一年,住宿你们解决,工资我们出。”

祁同伟说,“孙总,住宿我们已经准备好了,公租房三楼,两室一厅,拎包入住,工资你们出,但岩台这边给补贴,每人每月五百块。”

孙总笑了,“祁书记,你这个人,做事总是让人舒服,行,就这么定了,开春见。”

挂了电话,赵志远端着保温杯,脸上的笑容收都收不住。

“祁书记,五个老师,小学的师资就有着落了。”

祁同伟点了点头,“还不够,初中和幼儿园的师资,你让教育局去省里师范院校招。

应届生愿意来的,给安家费,给编制。有经验的老师愿意来的,待遇从优。”

赵志远掏出本子记下来。

下午,祁同伟去了一趟开发区小学。

工地上已经停工了,教学楼静静地立在雪地里,白墙红瓦,像一幅画,看门的老头从传达室出来,认出祁同伟,赶紧让座。

祁同伟没坐,站在操场上看着那条红色的跑道被雪覆盖了一半。

“老哥,这学校,你觉得怎么样?”

老头搓了搓手,咧嘴笑了,“好,我孙子明年就能来这儿上学了,以前得上县城,骑车要半个钟头,现在走十分钟就到,祁书记,您是好人。”

祁同伟没接话,转身走了。

老人在身后站了很久,看着他的车消失在雪雾里。

晚上,祁同伟在办公室加班。

赵志远送来了明年的工作计划草案,厚厚一摞,祁同伟翻了翻,放在一边。

赵志远不走,在沙发上坐着,保温杯里的水续了好几回,“祁书记,您说咱们明年把开发区医院建起来,行不行?”

祁同伟靠在椅背上,“行,但医院不比学校,投资大,周期长,还得有专业的医疗团队,你让卫生局先拿个方案出来,看看是新建还是引进。”

赵志远点了点头,“开发区那边常住人口越来越多了,工人带着家属来,看病不方便,有个头疼脑热的,得跑市里,太远。”

祁同伟想了想,说了一句让赵志远意外的话,“赵市长,你说我是不是太急了?板材、家具、封边机、物流、喷涂、学校、医院,一个一个上,你是不是也觉得步子迈得大了?”

赵志远沉默了一会儿,放下保温杯。

“祁书记,我跟您说句心里话,岩台以前是什么样子,您知道,我也知道,老百姓穷怕了,等不起了。

您不急,谁急?省里把示范区牌子给我们,不是让我们歇着的,是让我们往前跑的,步子迈得大,总比原地踏步强。”

祁同伟没有接话,站起来走到窗前。

雪还在下,路灯把雪花照得像一群飞舞的小虫子,远处开发区工地上,物流中转站的厂房里还亮着灯,吴经理带着工人在调试设备。

“赵市长,你说,岩台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赵志远也站起来,端着保温杯走到窗前,欣慰的笑道,“十年后,开发区那片厂房连成一片,学校、医院、超市、公园都有。

老百姓在家门口上班,孩子在家门口上学,老人在家门口看病,不用往外跑,日子就过得下去。

这是在我们这一代党员干部领导下创造的伟大历史,祁书记,岩台的历史会记住我们的。”

祁同伟没有说话,窗外那盏红灯还在闪,一明一暗,像是这座城市的眼睛。

“一切都是为人民服务罢了。”

赵志远收起笑容,端着保温杯往外走,“祁书记,您早点回,明天还要开常委会。”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祁书记,明年,咱们再干一票大的。”

祁同伟摆了摆手。

赵志远走了,门关上,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祁同伟一个人站在窗前,雪越下越大。那本资治通鉴第五册还放在书架上,祁同伟已经很久没翻了。

有些话不需要写在书上,记在心里就行。

窗外那盏红灯还在闪,风不会停,但树已经扎下了根,祁同伟拉起外套拉链,关了灯,走出办公室。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走廊尽头的灯还亮着,仿佛照着他一路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