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挤人,人挨人,摩肩接踵,几乎找不到下脚的空隙。
南来北往的各种口音吆喝声、寻亲找友的喊叫声、
小贩扯着嗓子的叫卖声、被挤丢了的小孩尖利的哭闹声、
还有火车头时不时发出的、震耳欲聋的汽笛长鸣……
所有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声浪,冲击着耳膜。
空气里的味儿更是冲鼻子,闷热天气下蒸腾出的汗酸味儿、
劣质烟草燃烧后残留的呛人烟油子味儿、
不知谁家携带的油腻食物气味、还有角落里隐约传来的食物馊败的酸腐气……
各种难以形容的味道混合在一起,直呛得人脑门子发晕。
林栋下意识地皱紧了眉头,他不是矫情人,但这种环境也着实让人憋闷。
他眼疾手快,一把将身边有些不知所措的何雨水拉到一个相对人少些、
靠近墙角旮旯的柱子后面,用自己的身子像堵墙似的,给她挡着点来回冲撞的人流。
“就在这儿老老实实等着,脚跟站稳了,千万别乱跑,小心被人流卷走了!
我去买票,很快回来。”
他语气简短地吩咐了一句,深深看了她一眼,确认她听明白了,
这才转身,像一尾灵活的鱼,猛地扎进了售票窗口前那密不透风、
几乎要凝固的人堆里。
他胳膊肘、肩膀并用,凭借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狠劲和巧劲,
愣是在铜墙铁壁般的人群中给他和何雨水挤出了一条窄缝。
好不容易蹭到窗口,他立刻掏出轧钢厂的介绍信和早已准备好的钱,
用力拍在晓晓的窗口台面上,声音盖过了周围的嘈杂:
“两张!去保定的!最近一班发车的,硬座!”
那薄薄的两张硬板纸车票拿到手,还带着油墨的温热,
却仿佛重若千钧,像是通往被迷雾笼罩的真相、打开何雨水心结的唯一通行证。
林栋紧紧攥着票,逆着人流奋力挤回墙角,护着脸色发白的何雨水,
顺着汹涌的人潮过了检票口,踏上了那列看起来饱经风霜、绿漆剥落的老式蒸汽火车。
一进车厢,那股子混杂的气味更是浓烈,烟雾缭绕得几乎像是进了某个劣质神仙待的混沌洞府,能见度都低了不少。
座位窄巴巴的,硬邦邦的木板椅,坐久了硌得慌。
头顶的行李架上、座位底下,凡是能塞东西的空隙,
都塞满了各式各样、鼓鼓囊囊的大包小裹,过道里也挤满了无座的旅客,
人贴着人,几乎转不开身。
林栋眼神锐利地一扫,凭借票上的座位号,很快找到了他俩靠窗的那个位置。
他侧过身,用肩膀和手臂稍微隔开挤在过道的人,护着何雨水让她先挤进去,靠窗坐好。
自己则一屁股坐在了外侧的位置上,像一堵沉默而坚实的壁垒,
把那些因为拥挤而难免蹭来蹭去、眼神或许带着好奇或别样意味的视线,
都牢牢地隔绝在了外面。
火车头再次发出一声沉闷的汽笛,“咣当”一声巨响,车身猛地一颤,缓缓动了起来。
四九城那熟悉的站台、高大的水塔、以及站外那些熟悉的景物,
开始一点点地、不可逆转地向后挪动,渐渐加速,变得越来越模糊。
何雨水把微微发烫的脸颊贴在有点脏、带着灰尘的冰冷玻璃窗上,
眼神直勾勾地、没有焦点地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越来越陌生的景物,
心里头却像是开了锅的滚水,七上八下,翻腾得厉害。
马上……马上就要见到那个狠心扔下她和她哥好几年的爹了。
见了他,第一句话该说什么?是应该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一样,
扑上去质问他为什么这么狠心?还是应该强装冷漠,像个大人一样跟他算算这些年的账?
他……他变成啥样了?听说跟那个白寡妇过得不错,
他还能认出自己这个闺女吗?还……还愿意认吗?
易中海说的那些话,那些关于钱、关于安排的谎言,到底有多少是真的,多少是假的?
这一堆乱麻似的问题,在她脑子里绕成了一个又一个死疙瘩,
让她心里又慌又乱,像是揣了只兔子,咚咚直跳,
更多的,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被至亲抛弃多年的深切委屈和酸楚,
一阵阵往上涌,让她鼻尖发酸。
林栋不动声色地瞥了她一眼,轻易就看穿了她浑身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紧张得连呼吸都有些不畅的状态。
他知道,此刻任何轻飘飘的“别怕”、“没事”的安慰,都他妈是隔靴搔痒,屁用没有。
他懒得说那些片儿汤话。直接伸手拿过挂在腰间那个军用水壶,拧开盖子,
递到她面前,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喝口水,慢慢喝,定定神。
路还长着呢,别自己先把自个儿熬干了。”
何雨水顺从地接过来,冰凉的铝制壶身让她激灵了一下。
她小口小口地抿着水,冰凉微甜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
确实稍微压下去了一点心头的焦躁之火。
林栋偶尔会凑近一点,避开周围嘈杂的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
低低地说上一句,内容千篇一律,却每次都能奇异地抚平她一些不安:
“甭瞎想,没用。到地儿,见了人,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啥都清楚了。”
他的语气总是那么平淡,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
却有种奇怪的、让人不得不信服、不得不依靠的沉稳力量。
火车就这样“哐哧哐哧”、“咣当咣当”地开着,慢得让人心焦,
沿途窗外大多是一片片灰扑扑、缺乏生气的冬日光秃庄稼地,
和零星散落的、低矮破旧的平房土屋。
枯燥的旅程熬了得有好几个钟头,坐得人腰酸背痛,屁股都麻木得没了知觉。
就在何雨水觉得自己的耐心快要耗尽的时候,
火车终于“呜——”地发出一声如释重负般的长鸣,
车轮与铁轨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开始慢悠悠地、晃晃悠悠地滑进了保定站的站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