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陈设简单,就摆着两张漆面斑驳、吱呀作响的旧太师椅,
中间是个缺了角的破茶几,上面搁着个掉了不少瓷、印着大红喜字的旧搪瓷茶壶,
壶嘴冒着丝丝缕缕若有若无的热气。
两人分别落座,虎爷亲自拿起那茶壶,
给林栋面前一个同样掉瓷的茶杯里斟了半杯颜色浑浊、
一看就是劣等茶叶沫子泡的粗茶,热气混着怪味升腾起来。
刚才院子里涮肉喝酒的那点短暂的热闹劲儿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厢房里一下子变得异常安静,静得能清晰地听见煤炉里煤块燃烧的轻微噼啪声,
以及两人略显压抑的呼吸声,气氛陡然变得有些沉重和压人。
林栋没去碰那杯看起来就难以下咽的粗茶,
身子随意地往硬邦邦的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
脚尖轻轻晃悠着,眼神懒洋洋地、带着点审视的意味,
扫过虎爷那张因为紧张和那道狰狞疤痕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终于开口了。
他的语气平淡得就像在问邻居“吃了没”或者谈论今儿天气咋样,
可从他嘴里吐出来的话,那内容,却像三九天的冰锥子,
瞬间让虎爷后脊梁的寒毛“唰”一下全立了起来,
一股冷气从尾椎骨直窜天灵盖!
“有件不大不小的事儿,”林栋用指甲漫不经心地弹了弹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顺手给办了,干净利索点。”
虎爷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腰板下意识地挺直了些,
喉咙有些发干,声音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林爷您吩咐!上刀山下油锅,只要您一句话!”
林栋眼皮都没抬一下,继续用那种谈论晚上吃啥一样的口吻,轻描淡写地说:
“轧钢厂,宣传科,那个叫许大茂的放映员,瘦高个,贼眉鼠眼那个,认识吧?
常在街上晃悠,自以为了不起的那个。”
虎爷心里“咯噔”一下,脑子里立刻浮现出许大茂那副瘦得像麻杆、
眼眶发青、走路有点飘的猥琐样子,赶紧点头,语气带着确认:
“认识,认识!太认识了!
就那个瘦得跟个痨病鬼似的、眼眶老是青黑、一看就肾虚的小子!
常在街上晃,有点小权就得瑟,不是个好鸟!”
“嗯,就他。”林栋点点头,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像是在确认一件物品,
“这孙子,不太懂事,碍着我眼了,挡了我的路。我看着烦。”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那杯劣质茶水,吹了吹上面漂浮的茶叶沫子,却没喝,
只是借着这个动作,继续用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口吻下达指令:
“等他下次,照例下乡去放他那破电影,来回的道上,荒郊野岭的,
你找几个手脚麻利、嘴巴严实、最好是生面孔、底子干净的兄弟,
给他精心做个‘局’。做得像样点。”
他再次停顿,抬眼,目光像两把淬了冰、磨得锋利的锥子,
直直地刺入虎爷闪烁不定的眼底,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
“我的最低要求,很简单:让他下半辈子,再也当不成男人,彻底清净,
从根儿上绝了他使坏和惦记女人的念想。
手脚做得干净点,现场布置得像遭了拦路抢劫的土匪,
失了财,还倒了血霉,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他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为你着想”的意味,
“要是机会合适,天时地利,你们手脚够利索,确保万无一失,没有任何后患,
直接送他‘上路’,一了百了,永绝后患,那更好,更省心。明白我的意思吗?”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煤炉里煤块燃烧的噼啪声,此刻听起来像是敲在人心尖上的丧钟。
虎爷感觉自己的心跳声跟擂鼓似的,“咚咚咚”地在胸腔里狂跳,
震得他耳膜发鸣,手心里瞬间沁满了冰冷的冷汗,黏糊糊的。
他混了这么多年街面,坑蒙拐骗、打架斗殴、甚至见血的脏事烂事确实没少干,
自认也算是个狠角色。
可像林栋这样,轻描淡写、眼皮都不带眨一下、
仿佛在讨论晚上是吃面条还是吃米饭一样,
就决定了一个大活人是变成生不如死的太监还是直接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而且目标还是轧钢厂有正式编制的职工……
这种视人命如草芥的极度漠然,这种谈笑间决定他人生死的冷酷狠辣,
让他从骨头缝里往外嗖嗖地冒凉气!
这位爷,真他娘的不是凡人!是个活阎王!是个煞星!
巨大的恐惧攥住了他的心脏,可他脸上不敢露出半分异样和犹豫,
反而把腰弯得更低,几乎要碰到膝盖,
脸上挤出一种混合着狠绝和忠诚的表情,语气斩钉截铁,仿佛立军令状:
“林爷您放一百个心!您的意思,小弟我明白!透透的!
保证给您办得妥妥的,瓷实!一点尾巴不留!
干净得就像从来没发生过!
让他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死了都没处喊冤去!”
他心里已经开始飞快地盘算,手底下哪几个心黑手狠、敢玩命的亡命徒最适合干这活儿,
走哪条路线最隐蔽,什么时候动手最合适,怎么伪造现场最逼真。
林栋对他的反应和表态似乎很满意,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
仿佛刚才只是随口吩咐晚上记得去买包烟回来一样轻松平常。
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随意,像是忽然想起般,闲聊似的问道:
“对了,前门大街那片儿,那个开丝绸铺子的老板娘,叫陈雪茹的,泼辣厉害那个,
最近怎么样了?没什么不开眼的人去为难她吧?或者……她没遇到什么麻烦吧?”
虎爷赶紧收敛心神,从刚才那血腥的指令中挣脱出来,恭敬地回答:
“回林爷的话,按您之前的吩咐,弟兄们都绕着道走,
没人敢靠近她那铺子半步,更没人敢去找不自在,给她添堵。
不过……”他犹豫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声音压低了些,
“她最近……唉,确实是摊上大事儿了,天大的麻烦!
是她铺子里内部出了鬼!她那个看着人模狗样的经理,叫廖玉成的王八蛋,不是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