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锐利如鹰隼、即便残废也依旧炯炯有神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吓人,
望着窗外,却又仿佛什么都没看,只是呆滞地对着那片虚空。
嘴唇干裂,起了白色的皮,下巴上冒出青黑的胡茬,
整个人透着一股行将就木的颓败气息,
仿佛魂魄早已随着那日飞溅的鲜血,彻底流干了,消散了。
“三师叔。”
宋青书在门口站定,没有立刻进去,只是轻声唤道。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屋内,却清晰可闻。
俞岱岩没有任何反应。
甚至连眼珠都没有转动一下,呼吸的节奏都没有丝毫变化,
仿佛真的变成了一尊没有生命的泥塑,一具只剩空壳的皮囊。
宋青书不再等待,抬步走了进去。
屋内弥漫着一股沉闷的气息,
混合着药味、久未通风的浊气,还有一种绝望的味道。
他在软榻旁一张硬木椅子上坐下,
没有看俞岱岩,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
窗外是武当后山常见的景致。
远处山峦叠翠,云雾在半山腰缭绕,
近处松涛阵阵,竹影婆娑,
偶尔有几只山雀飞过,留下一串清脆的啼鸣。
美得不似人间,宁静悠远。
可此刻看在眼里,落在心里,只觉一片荒寒。
再美的风景,也填不满心头的空洞,驱不散那萦绕不散的死亡阴影。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坐着,谁也不说话。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过得格外缓慢。
只有山风穿过窗棂缝隙时发出的细微呜咽,
以及俞岱岩那过于缓慢、带着沉重痰音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屋内回响。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盏茶,也许是一炷香的时间。
俞岱岩忽然开口了。
声音嘶哑干涩到了极点,
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相互摩擦,
又像是破旧风箱最后无力的喘息:
“你五师叔……走的时候,痛苦吗?”
他没头没尾地问了这么一句。
没有称呼,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最残酷的核心。
他的目光依旧空洞地望着窗外,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语。
宋青书沉默了一下。
他没有去看俞岱岩的表情,
只是同样望着窗外翻腾的云海,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殷无福说,很快。
五师叔用的是自己的佩剑,‘松纹’剑很快,剑刃也利。”
“松纹……”
俞岱岩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剑名,
空洞的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情绪,
像是解脱,又像是更深重的、沉入骨髓的痛苦,
“是他的剑……他性子烈,用剑也快,受不得拖沓……
快些好,快些好……走了干净,走了干净……”
他颠来倒去地说着“走了干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不可闻,
又归于一片死寂。
只是那望着窗外的眼睛,似乎更加空洞了,连最后那点微弱的光,也熄灭了。
“三师叔,”
宋青书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没有转头,声音依旧平稳,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五婶临终前,除了托孤,还说了什么吗?
关于当年临安之事,关于殷野王,关于……所有。”
他问得直接,没有任何迂回。
有些脓疮,必须挑破,必须直视,
才有愈合的可能——哪怕会痛彻心扉。
俞岱岩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很轻微,但宋青书感觉到了。
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脖颈转动时,甚至能听到骨骼发出的轻微“咔哒”声,僵硬得不像活人。
他终于将那双死寂的、布满血丝的眼睛,聚焦在宋青书脸上,
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的东西——
悔恨像毒蛇啃噬心脏,痛苦如潮水淹没口鼻,愤怒的火焰在眼底燃烧,
最终又都化为了无边的茫然和空洞。
“你……”
他张开干裂的嘴唇,嘶声问,
“都知道了?殷无福他们……都告诉你了?”
“说了个大概。”
宋青书终于转过头,迎上他那双充满血丝、混乱不堪的眼睛,
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闪避的穿透力,
“殷野王如何冒充武当七侠,
如何在您中毒无力反抗时,用金刚指力捏碎您全身筋骨。
五婶如何用蚊须针暗算于您,又将您交给龙门镖局。
这些,殷无福都说了。”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清晰,敲在俞岱岩的心上:
“但我想听您说。
听您亲口说,那天在房里,发生了什么。
五师叔对您说了什么,五婶又对您说了什么。
在殷无福他们冲进去之前,在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的那一刻,
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不是询问,是要求。
是一个晚辈,在向长辈索要真相,
索要那被鲜血和死亡掩盖的、最残酷的细节。
俞岱岩盯着他,死死地盯着。
那双曾经锐利、如今却死气沉沉的眼睛,
此刻像是要透过宋青书平静的外表,看到他内心深处去。
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影都偏移了几分。
忽然,他咧开嘴,
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惨笑,
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干涩,嘶哑,
充满了自嘲和绝望:
“说什么?说我是怎么蠢到被一个女娃娃用下三滥的手段放倒?
说我是怎么像个废物一样,瘫了十年,活得人不人鬼不鬼?
还是说……我是怎么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五弟,
在我面前抹了脖子,却连抬抬手、喊一声都做不到?!”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嘶哑中带着尖锐的破音,
像是受伤野兽最后的哀嚎:
“说我是怎么逼死他们的?啊?!”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
伴随着剧烈的咳嗽,他瘦弱的身子佝偻起来,
咳得撕心裂肺,脸上涌起不正常的潮红。
宋青书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咳,
看着这个曾经名震江湖、意气风发的武当三侠,
如今被痛苦和悔恨折磨得形销骨立,连发泄都显得如此无力。
“不是您逼死的。”
等俞岱岩的咳嗽声稍歇,宋青书才开口,
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冷静,
像冰水浇在燃烧的炭火上,
“是江湖规矩逼死的,是所谓的‘侠义道’、‘正邪不两立’逼死的,
是他们自己心里过不去的那道坎逼死的。
您,俞岱岩,只是那根点燃引线的导火索,
是那把最终落下的刀,借了您的手,或者更准确地说,借了您的存在。”
俞岱岩猛地一震,像是被这番话狠狠刺中了,
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胸膛剧烈起伏,
眼睛瞪得极大,里面充满了血丝和一种濒临崩溃的疯狂:
“导火索?哈……好一个导火索!刀?我是刀?!”
他猛地伸出枯瘦如柴、青筋毕露的手,一把抓住宋青书的手臂。
那手冰冷,力气却大得惊人,
手指几乎要掐进宋青书的皮肉里,指甲深陷:
“青书!你知不知道!那天……那天在房里,就我们三个!
翠山扶着她,抱着无忌,退进来……
他脸色白得像纸,手在抖,可他还对我笑,叫我‘三哥’……”
俞岱岩的声音开始颤抖,语无伦次,眼神涣散,
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噩梦般的时刻:
“他跪下来……就在我面前,那么近,
我都能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是刚才打斗时沾上的……
他看着我,用那种眼神……
那种万念俱灰、又带着哀求的眼神看着我,
他说……他说‘三哥,我对不起你,我张翠山对不起你!’”
眼泪,终于从这个瘫痪十年都未曾落泪的汉子眼中涌出,
浑浊的,滚烫的,顺着他凹陷的脸颊滑落,滴在宋青书的手背上:
“他在给我磕头!咚咚咚地磕!额头上都是血!
我喊他,我骂他,我说‘老五你起来!你他妈的给我起来!事情还没弄清楚!’
可他不听,他就像疯了,着了魔!
他反复就说那一句‘三哥,我对不起你,
素素她……她不是故意的,可她终究做了,终究是因为她……’”
“然后……然后他就看着我,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说‘三哥,兄弟之义,夫妻之情,我张翠山今日……只能以此身相偿!’”
俞岱岩的手越发用力,指甲几乎要嵌进宋青书的肉里,
他瞪着宋青书,眼珠凸出,
里面充满了血丝和一种濒死的绝望:
“接着他就拔剑了!‘松纹’就在他腰间!
他拔出来,那么快,快得我只看到一道光!
我想扑过去,我想喊‘不要’,可我他妈动不了!我瘫在这里!
我只能看着!看着他把剑横在脖子上,
看着我五弟……看着我从小看到大的五弟,就那么……就那么……”
他哽咽得说不出话来,浑身剧烈地颤抖,
抓住宋青书手臂的手却死也不肯松开,
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支撑,唯一的浮木:
“血……喷出来,热的,溅在我脸上,我手上……好多血……
他看着我,眼睛还睁着,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了……
他就那么看着我,倒下去,倒在我脚边……”
“青书!你告诉我!”
俞岱岩猛地凑近,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几乎要贴到宋青书脸上,
滚烫的呼吸带着绝望的气息喷在宋青书面颊,
“那天我要是……我要是能冷静一点,
我要是能不说破,我要是能装作什么都没认出来,什么都没察觉……
是不是……是不是他们就不用死?
无忌那孩子……是不是就不用变成没爹没娘的孤儿?
啊?!你告诉我!你告诉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