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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历史军事 > 永华年代:从1910开始种苹果 > 第18章 田垄上的“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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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秉诚正在书房里,对着账本发愁。

春税,青黄不接时佃户的借贷,家里的开销……桩桩件件都离不开钱粮。

肥皂生意进项稳定但微薄,田地产出才是根本。

可看今年这光景,怕又是个紧巴年。他正揉着眉心,就听前院一阵喧哗,夹杂着郭四那略带沙哑的激动嗓音。

“老爷!老爷在吗?有要紧事!”

郭秉诚皱眉,放下账本走出书房。

只见郭四满头大汗,脸上却泛着不正常的红光,看见他,也顾不上礼节,几步冲过来,气喘吁吁道:“老爷!您……您快去看看!下河洼地,永华少爷弄的那几垄麦子!了不得了!”

“麦子怎么了?”郭秉诚心一紧,莫不是出了什么毛病?

“好!长得好!”郭四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比旁边的壮实!穗头也大!就那几垄,永华少爷加了……加了他那‘肥田粉’的!”

“肥田粉?”郭秉诚一头雾水。

“就是……就是骨头灰、草灰还有别的啥配的粉子!永华少爷让俺帮着弄的,在几垄地上试了试!”郭四比划着,“这才个把月,眼见着就不一样了!老爷,您去瞧瞧,俺种了一辈子地,没见过这么灵的肥!”

郭秉诚将信将疑,但看郭四的样子不像作伪,便道:“走,去看看。”

父子俩匆匆赶到洼地。

午后阳光正好,照得麦田一片油绿。

不用郭四指点,郭秉诚一眼就看出了不同。

那几条做了标记的垄,麦子确实比旁边的精神,秆壮叶绿,穗头初显,已有差别。

“就是这儿!”

郭四指着那几垄麦子,声音还在发颤,

“老爷您看,这条,这条,是永华少爷用那‘骨粉灰碱肥’的,长得最好!这条是单加骨粉的,也好些,这条是灰碱多的……”

他一一指认,虽然说不清具体成分,但长势的差异肉眼可见。

郭秉诚蹲下身,仔细查看。他不是五谷不分的书生,田产是家业根本,农事他也懂些。

他摸了摸粗壮的麦秆,看了看叶片色泽,又对比旁边普通的麦垄,心中震撼难以言表。

这差别,在经验丰富的农人眼里,意味着收成的差距!如果这几垄麦子的长势能保持到收割……

“永华呢?”他站起身,问郭四。

“少爷晌午去看过,这会儿……许是去祠堂上学了?”

郭秉诚点点头,没再说话,只是背着手,在那几垄麦子前来回踱步,看了又看。

阳光落在他微蹙的眉间,那里有震惊,有困惑,更有一种难以遏制的、混杂着骄傲和某种隐约希望的情绪。

肥皂是“奇技”,可这肥田……是实实在在关乎粮食,关乎生计,关乎千百年来农人最根本需求的大事!

儿子那小小的脑袋里,到底还装着多少让人意想不到的东西?

傍晚,郭永华散学回家,刚进前院,就被父亲叫到了书房。

郭秉诚没有绕弯子,直接问道:“下河洼地那几垄麦子,你弄了什么?”

郭永华心下了然,平静回答:“回父亲,孩儿见地力不丰,便查阅农书,又想起李夫子讲过万物各有其性,可相济相用。便试着用煅烧骨粉补地之磷,用提纯草木灰补地之钾,再与粪肥混合,小范围试验,看能否强健地力,助苗生长。”

他说得依然很“学术”,将行为归结为读书和实践的结合。

“磷?钾?”

郭秉诚捕捉到这两个陌生的字眼。

“是书中所载,亦是李夫子提过的,乃地力、苗稼所需之紧要元素,犹如人之需饭食菜肉,各有其用。寻常粪肥亦有,但或不足,或不易为苗稼所取。骨粉经火,其磷易释;草灰提纯,其钾更浓。二者与粪肥相合,或可补其不足。”

郭永华尽量用父亲能理解的方式解释。

郭秉诚听得半懂不懂,但“地力”、“苗稼所需”、“补其不足”这些词他是明白的。他看着儿子沉静的小脸,良久,才道:“此事,郭四已跟我说了。那几垄麦子,眼下看,确有不凡。只是……你从何得知这些骨粉、草灰的用法?农书虽有载,但如此配比施用……”

“孩儿亦是摸索。知其理,便试其法,成与不成,地会告知。”郭永华道,“如今看来,似有小效。然麦未收割,未知其实。且此仅为小试,一地一况,不可概全。需得多地、多季验证,方能知其究竟。”

他没有居功,反而更加谨慎,强调这只是小规模试验,需要更多验证。

这种态度,让郭秉诚心里那点因陌生和震惊而产生的不安,稍稍平复了些。

“你……做得细致。”郭秉诚最终说了这么一句,算是认可。他顿了顿,又道:“此事,李夫子可知?”

“孩儿与夫子讨论过万物生发之理,提及地方补充,夫子鼓励孩儿观察、尝试,并嘱记录详实。”

“嗯。”郭秉诚点点头,没再问下去,只挥挥手,“去吧。麦收时,再看。”

几天后,李仲恺来郭家家访,与郭秉诚谈文论学之余,自然提起了这件“趣事”。

“郭先生,听永华说,他在田里做了个小试验?”李仲恺捻着茶盏,笑问。

郭秉诚苦笑:“正是。这孩子,心思是越来越活络了。不瞒夫子,那几垄麦子,我亲眼去看了,确有不俗。只是这骨粉灰碱之说……”

李仲恺放下茶盏,正色道:“郭先生,此非奇技淫巧,实乃格物致知之正道。永华所言不虚。万物生长,确需诸般元素。西洋格致之学,于此研究颇深。氮、磷、钾,乃植物所需三大要素。骨粉富含磷,草木灰含钾,农家肥含氮及其他。永华能由此着想,并动手验证,已暗合‘观察-假设-实验-验证’之科学法门。此子心思之缜密,求知之笃实,实乃罕见。”

他干脆将“氮磷钾”和“科学法门”也抛了出来,虽然郭秉诚依旧似懂非懂,但李夫子如此郑重推崇,让他心里对儿子这番“折腾”的评价,又高了一层。

“只是,此等稼穑之事,终究……”郭秉诚还是有些传统士大夫的矜持。

“郭先生,”李仲恺打断他,目光清亮,“《尚书》有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宁。’食为政首,农为邦本。能究农事,增益产收,乃实实在在的经世济民之学,何分高下?如今新学倡行,‘实学’‘格致’皆为显学。永华能有此心,且行之有法,郭先生当欣慰才是。假以时日,若能将此道钻研透彻,于国于民,善莫大焉。”

这番话,格局更大,将“肥田”之事与“经世济民”、“实学”联系起来,彻底打消了郭秉诚最后那点“不务正业”的顾虑。

他起身,对李仲恺郑重一揖:“听夫子一席话,胜读十年书。郭某迂腐,险些误了孩子。多谢夫子指点。”

李仲恺连忙还礼:“郭先生过谦了。是永华自己出息。”

两人又聊了许久,李仲恺详细解释了氮磷钾对植物的作用,虽然浅显,但已让郭秉诚大开眼界。

他第一次知道,这地里的事儿,也能说出这么一番精微的道理来。

谈话间,郭永怀也被叫来旁听。

他对那些道理听得云里雾里,但对“弟弟的肥田粉让麦子长得壮”这件事本身,佩服得五体投地,看着弟弟的眼神简直在放光。

送走李仲恺,郭秉诚在书房独坐良久。

窗外暮色四合,远处田垄的轮廓渐渐模糊。

他想起那几垄与众不同的麦子,想起李夫子的话,想起儿子沉静专注的眼神。

也许,这个时代真的不同了。儿子所学的,所追求的,所展现出的能力,正在一点点打破他固有的认知。

而这打破之后呈现的新天地,虽然陌生,却似乎……充满了某种坚实的、可以期待的力量。

他走到窗边,望向田地方向。

夜色中,那里只有一片模糊的深绿。

但他仿佛能看到,在其中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有几垄麦子,正因一个六岁孩童的“奇思妙想”和“格物致知”,而悄然积蓄着不一样的力量。

初夏的风带着暖意和青草香,拂过书房,也拂过郭秉诚微白的鬓角。

他心中那份因时局动荡、家业维艰而产生的焦虑和迷茫,似乎也被这夜风,吹散了些许。

或许,希望并不只在圣贤书里,也不只在遥远的、他无法把握的时局变幻中。

它也可能,就藏在这片世代耕耘的土地上,藏在一个孩子沉静而执着的眼眸里,藏在那些不起眼的骨头、草木灰和看似“奇技淫巧”的尝试中。

夜,还很长。

但有些种子,一旦播下,便注定要破土、生长,无论面对的是沃土还是瘠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