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天天书吧!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1931年,四月,清明。

北平的春天,终于在几场淅淅沥沥、带着泥土苏醒气息的雨水后,姗姗来迟。护城河边的垂柳爆出了鹅黄色的嫩芽,北海的冰彻底化开,荡起柔和的绿波。

连月的大雪似乎耗尽了力气,天空变得高远而澄澈,阳光也终于有了暖意,懒洋洋地洒在“永华昌平津分号”新换的、薄了许多的竹帘上。

然而,这迟来的、象征着生机与希望的春意,却丝毫未能驱散分号后院那间密室中,日益凝结、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重气氛。

如果说去年岁末的雪夜,那预感还像远处地平线上隐约的雷声,那么进入四月,随着两份加急密电和一堆带着油墨与硝烟味的报纸,被几乎是砸在郭永华的书桌上,那雷声,已然变成了近在咫尺的、震耳欲聋的霹雳!

第一声“春雷”,来自东北吉林长春西北的“万宝山”。

四月初,秦慕舟几乎是冲进密室的,手里抓着一张刚从电报局取回的、译自日本《满洲日报》的加急电文,脸色因为震惊和愤怒而涨得通红,声音都在发抖,

“掌柜的!出事了!长春西北的万宝山!中国农民和朝鲜侨民(实为日方煽动、武装的朝鲜浪人)因为开渠引水发生冲突,日本警察竟然直接开枪介入,打死打伤我农民多人!还……还反过来向中国地方政府提出无理抗议,要求赔款、惩凶、保证朝鲜人‘开垦自由’!日方报纸正在大肆渲染,诬蔑我方‘迫害韩民’、‘破坏东亚和平’!”

“万宝山事件”!

郭永华的心脏猛地一缩,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当这个在历史教科书上仅占寥寥数行、却标志着“九一八”事变前最后“热身”的事件真的爆发时,那种冰冷刺骨的现实感,依然让他感到一阵眩晕。

他抢过电文,快速浏览,那些熟悉的、颠倒黑白的词汇——“暴民”、“迫害”、“自卫”、“严重事态”——像一把把淬毒的匕首,刺入他的眼睛。

几乎就在同一天,方维钧也从英文报纸和路透社的电讯中,证实了消息。

更令人不安的是,方维钧注意到,欧美媒体对此事的报道,大多语焉不详,或者轻描淡写地将其描述为“地方性民族纠纷”,对日方明显偏袒,对中方农民的伤亡和日警的粗暴介入,则一笔带过。

国际社会的冷漠与绥靖倾向,已露端倪。

郭永华立刻让秦慕舟和方维钧调动所有情报资源,紧盯日方后续反应、东北当局和南京政府的应对、以及国际舆论的走向。

同时,他让陈石头设法通过张栓子那条线,打听天津日租界和“满铁”相关人员的反应。反馈回来的信息,令人更加心寒。

日方舆论机器开足马力,将一起原本寻常的民间纠纷,无限升级为“中国当局纵容排日、排韩暴行”、“严重侵害帝国臣民权益与尊严”的“重大政治事件”。

关东军和驻朝鲜日军高层纷纷发表强硬讲话,要求“采取断然措施保护侨民”。而在中国方面,东北当局陷入被动,既要应对日方压力,又要平息国内民愤,焦头烂额。

南京政府除了发几封“严重抗议”的电报,要求“就地和平解决”,再无实质举措。

张栓子从“花腰”那里隐约听说,天津日租界的一些日本军官和浪人,近日异常兴奋,饮酒聚会时,常说什么“机会来了”、“该让支那人尝尝厉害了”之类的话。

“万宝山”的硝烟还未散尽,相隔不过数月,第二声、更尖锐刺耳的“枪声”,紧接着在东北的兴安岭地区炸响——

日本关东军情报军官中村震太郎大尉,冒充农业技师,非法潜入兴安屯垦区进行间谍测绘活动,被东北军兴安屯垦公署第三团关玉衡部抓获,经审讯确认其间谍身份后,为防机密泄露和外交纠纷,关玉衡团长在请示无果、又无法长期关押的情况下,于五月下旬,下令将中村等四人秘密处决。

这就是“中村事件”。

与“万宝山事件”尚可遮掩的“民间纠纷”性质不同,这是一起证据确凿的军事间谍案!

日方军官非法越境,从事间谍活动,被中国军队依军法处决,无论在法理还是道义上,中方都占着绝对上风。

然而,当七月初,日方通过其他渠道(很可能是其庞大的间谍网)获知中村死讯,并找到部分遗物后,其反应之激烈、之无耻,远超想象!

日本关东军和军部如获至宝,立刻将其渲染为“帝国军官被中国军队残忍虐杀”的“惊天暴行”,是“对中国方面一贯野蛮排日、仇日政策的必然结果”,是“对帝国尊严的不可容忍的挑衅”!

其调门之高,措辞之凶,远超“万宝山事件”。日军在东北的军事调动骤然加剧,在沈阳、长春、吉林等地的军事演习,几乎不再掩饰其进攻性和针对性。

东京的少壮派军官更是奔走狂呼,要求“武力膺惩”、“彻底解决满蒙问题”!

“永华昌”密室里,气氛已经紧张到了极点。

地图上,从长春的“万宝山”,到兴安岭的“中村事件”发生地,被秦慕舟用红笔重重地画上了两个刺目的叉,然后,用颤抖的笔,从这两个点,拉出无数道箭头,指向沈阳、指向旅顺、指向整个东北!

仿佛一张正在收紧的、血红色的巨网。

秦慕舟和方维钧几乎不眠不休,疯狂地搜集、翻译、分析着来自日、英、俄、中各方的一切信息。

日本国内,军部气焰嚣张,政党内阁摇摇欲坠,主战声浪甚嚣尘上。关东军司令官本庄繁、高级参谋板垣征四郎、石原莞尔等人的名字,开始频繁出现在激进言论和异常军事调动的报告之后。

东北军内部,则是一片混乱和分歧,主和、主战、观望、逃跑,各种声音都有,但普遍对南京方面不抱希望,对日军可能的进攻,缺乏统一、坚决的应对预案。

而南京的蒋介石,正忙于在江西“围剿”红军,对东北危局,除了空洞的“交涉”、“抗议”,就是要求张学良“忍辱负重”、“避免扩大事态”。

“掌柜的,”

方维钧将一份刚译出的、来自东京《朝日新闻》的评论摘要递给郭永华,声音嘶哑,

“这篇文章,几乎是最后的通牒了。它说,‘中村大尉的鲜血不会白流,帝国军人的尊严必须用血来洗刷。中国政府若不能给予帝国满意的答复,并彻底杜绝此类野蛮事件,则帝国将不得不考虑采取一切必要手段,包括使用武力,以扞卫帝国在满蒙的合法权益与尊严,并保护帝国臣民的生命财产安全。’‘一切必要手段’、‘使用武力’……这已经是赤裸裸的战争威胁了!”

郭永华接过摘要,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他知道,历史的车轮,已经轰然驶过了那个决定性的拐点。“

万宝山”和“中村”,这两颗火星,已经成功地溅入了那个早已装满火药、并且被日本人自己悄悄拧开了盖子的巨桶边缘。

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日本人需要一个“说得过去”的借口,或者,他们觉得已经不需要借口了。

他猛地站起身,在密室里来回疾走,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兽。

预警!必须立刻预警!通过张振武!

不,光靠张振武可能不够了!

但还能通过谁?南京?那些官僚恐怕还在争论“事态是否真的如此严重”!

东北军高层?他们内部意见都不统一!

“秦先生,方先生,”

郭永华停下脚步,目光如炬,扫过两人,

“把你们这段时间,关于日本国内军国主义势力抬头(三月事件、十月事件等未遂政变的影响)、关东军异常调动、‘万宝山’和‘中村’事件日方反应的激烈程度、以及欧美列强可能采取的绥靖态度的所有分析,以最快的速度,整合成一份最精简、最骇人、但论据无可辩驳的紧急分析报告!核心结论只有一个:日本关东军极有可能在近期,以‘中村事件’或类似借口,发动对东北的全面军事入侵!目标很可能是沈阳、长春等要地!时间……很可能就在夏秋之交,最迟不超过年底!”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亲眼所见的“预言”力量,让秦慕舟和方维钧都感到一阵心悸。

“可是,掌柜的,这份报告……递给谁?”秦慕舟颤声问,“上次关于中东路的报告……”

“这次不同!”

郭永华打断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狠狠戳在“沈阳”的位置上,

“这次是刺刀已经顶到喉咙了!上次或许还是推测,这次是屠刀已经举起来了!报告要准备两份。一份,用最隐秘、最安全的方式,递给我们能接触到的、任何可能对东北局势有影响力的国内报刊主笔、学者名流,用化名,不要求发表,只希望他们能利用自己的影响力,在民间、在学界制造舆论压力,呼吁当局警惕、备战!另一份……”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另一份,由我亲自改写,用最朴素的、一个‘忧心国事的普通商人’的口吻,不引用任何机密情报,只基于公开报道和逻辑推理,指出当前局势的极端危险性和日本立即动手的巨大可能性。然后……通过张振武那条线,想办法递上去!告诉他,这是一个知道些许内情的朋友,在绝境中的最后呼喊!不求信,只求看!看了,也许就能多救下几个弟兄,少丢一寸土地!”

“永华,这太冒险了!”陈石头急道,“张处长那边,万一……”

“顾不了那么多了!”

郭永华猛地转身,眼中布满了血丝,那是一种混合了绝望、愤怒和孤注一掷的疯狂,

“我们囤了那么多机器,收了那么多人,攒了那么多钱,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不就是为了在国难当头时,能做点什么吗?如果连一声警告都不敢发,不敢传,那我们做的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等着看沈阳变成第二个济南?等着看东北三省几千万同胞沦为人家的奴隶吗?!”

他的话,像一记记重锤,砸在陈石头、秦慕舟、方维钧的心上。

密室里一片死寂,只有汽灯嘶嘶的燃烧声,和几个人粗重的喘息声。

良久,陈石头第一个重重地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低吼道:“他娘的!干了!永华,你说咋办就咋办!脑袋掉了碗大个疤,总比当缩头乌龟,眼睁睁看着鬼子杀进来强!”

秦慕舟和方维轩对视一眼,也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绝。

他们从四川跟到北平,从商业情报做到战略预警,早已将自己的命运与“永华昌”、与眼前这个年轻的东家紧紧绑在了一起。

此刻,国难当头,匹夫有责,何况是他们这些早已窥见冰山一角的人?

“掌柜的,我们立刻去准备!最迟明天晚上,报告一定完成!”两人齐声道。

“好!”

郭永华重重地点头,目光重新投向地图上那片即将被血与火吞噬的黑土地,声音低沉而坚定,仿佛在立下最后的誓言:

“这一次,不管有没有用,不管冒多大风险,我们必须喊出来!让该听到的人听到,让该警醒的人警醒!星火微芒,或许照不亮整个黑夜,但至少……要在那最黑暗的时刻降临前,拼尽全力,发出最后一声、最凄厉的呐喊!”

1931年的夏天,在“万宝山”的硝烟和“中村”的鲜血中,走到了尽头。

而一场由郭永华这个来自后世的灵魂,带领着一小群清醒而绝望的人,在北平的深宅密室里,发起的、针对一场即将爆发的国殇的、悲壮而渺小的最后预警,也进入了最后的倒计时。

山雨欲来风满楼,黑云压城城欲摧。

历史的巨轮,正带着无可阻挡的惯性,滚滚向前。

而那点试图阻挡其轨迹的星火,又能迸发出多大的光和热?

又能改变些什么?

一切,都将在那个即将到来的、血色的秋天,揭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