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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过海关检疫的过程还算顺利。

但当他们随着人流,来到移民局检查大厅时,气氛骤然变得不同。

这是一个巨大、嘈杂、光线有些昏暗的大厅。

空气中弥漫着汗味、灰尘、消毒水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了各种族裔体味的复杂气息。

长长的队伍在大厅里蜿蜒曲折,排队的几乎全是三等舱的乘客,以欧洲移民为主,也有不少来自拉美和亚洲的面孔。

人们提着大大小小的包裹箱笼,脸上写满了疲惫、期待、不安和茫然。

穿着制服的移民局官员,一个个表情严肃,甚至有些冷漠,坐在高高的柜台后面,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大声而快速地盘问着每一个申请人,旁边还有穿着类似警察制服、腰间别着警棍的守卫来回巡视,目光警惕地扫视着人群。

郭永华兄弟持有的是学生签证和访问学者签证,且有正式的入学许可和经济担保证明,理论上属于“受优待”的类别,被引导到了旁边一个人数较少、但气氛同样压抑的“非移民签证及学生通道”排队。

即便如此,当轮到他们时,负责检查的移民官——一个四十多岁、头发稀疏、脸颊瘦长、戴着眼镜的白人男子——抬起头,用那双灰蓝色的、毫无温度的眼睛打量他们时,郭永华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混合着审视、挑剔和不耐烦的神情。

“姓名,国籍,来美目的。”

移民官的声音平板,语速很快,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

郭永怀上前一步,将自己的护照、庚款留学生证明、麻省理工学院录取通知书、以及经济担保文件递了过去,用清晰但略带口音的英语回答:“郭永怀,中国,前往麻省理工学院攻读机械工程学位。”

移民官接过文件,快速翻看,目光在“中国”和“庚子赔款”的字样上停留了片刻,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一下。

他拿起一枚印章,在郭永怀的护照上“啪”地盖了一下,然后将其连同文件递还,目光甚至没在郭永怀脸上多停留一秒,就转向了下一个人——郭永华。

“你的。”

移民官伸出手。

郭永华将准备好的文件递上:护照,麻省理工学院“特别访问学者”邀请函,汇丰银行开具的巨额资金证明,以及卡森通过关系搞到的一封由某位加州理工学院教授出具的、语焉不详但措辞友好的“研究兴趣确认函”。

移民官看得仔细了许多。

尤其是那份资金证明,他反复看了两遍,又抬起头,用一种更加锐利、甚至带着一丝怀疑的目光,上下打量着郭永华。

郭永华的衣着虽然体面,但明显不是最顶级的料子,脸色也带着长途旅行和心力交瘁后的苍白,身边跟着的几个随从虽然沉默,但明显是护卫的架势。

一个如此年轻的中国人,拥有如此巨额的资金,以“访问学者”的身份赴美,这本身就足够引人怀疑了。

“郭……永华。”

移民官念着拗口的中文名字,语气带着审视,

“访问学者?在麻省理工学院,研究什么?”

“工业管理,以及化工与机械工程的交叉应用。”

郭永华用流利、地道、几乎听不出外国口音的英语平静地回答,这是他在船上反复练习、并针对可能盘问准备过的答案,

“我的家族在中国经营实业,涉及化工和机械制造,我希望能在这里学习更先进的技术和管理经验。”

流利的英语似乎让移民官有些意外,他灰蓝色的眼睛在镜片后闪了闪,但怀疑并未消除。“你的资金,来源是?”

“家族生意,以及一些海外投资。”

郭永华的回答滴水不漏,同时递上了由卡森经手、手续齐全的海外投资收益证明文件副本。

移民官仔细翻阅着文件,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显然在做某种评估。

大厅里嘈杂的声音仿佛在这一刻远去,只剩下移民官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和旁边其他窗口传来的、或焦急或哀求的问答声。

郭永华能感觉到身后兄长投来的担忧目光,也能感觉到旁边通道那些排队等待的、各种肤色移民投来的、或麻木或好奇的注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移民官终于抬起头,看着郭永华,缓缓说道:“你的情况有些……特殊。我们需要进一步核实你的文件,以及你在美国的‘研究计划’是否与签证类型相符。请到那边房间稍等。”

他指了指大厅旁边一扇紧闭的、标有“Secondary Inspection(二次检查)”字样的小门。

二次检查!

郭永华的心微微一沉。

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更加详细、甚至可能带有侮辱性的盘问,更长时间的等待,以及被拒绝入境的风险。

虽然他对自己的文件和准备有信心,但在这种环境下,任何意外都可能发生。

就在这时,旁边主队伍那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和激烈的争吵声!

一个带着浓重粤语口音的男声,用磕磕绊绊的英语激动地辩解着什么,而移民官冷酷而不耐烦的呵斥声也同时响起:

“No! Your papers are insufficient! health certificate invalid! Return to the ship!(不行!你的文件不齐全!健康证明无效!回船上去!)”

“No! Sir, please! I have money! I can work! my cousin in San Francisco, he vouch for me!(不!先生,求您了!我有钱!我能工作!我在旧金山的表亲,他可以担保我!)”

“Not acceptable! Next!(不接受!下一个!)”

郭永华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约莫三十来岁、身材瘦小、皮肤黝黑、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服的华人男子,正被两个身材高大的守卫从柜台前架开。

那华人男子满脸绝望,手中挥舞着几张皱巴巴的纸,拼命想要解释,却被守卫粗暴地推开,踉跄着几乎摔倒。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同样衣衫褴褛、抱着婴儿、面色枯黄的中年妇人,和一个七八岁大、吓得瑟瑟发抖的小女孩。一家三口,脸上都写满了惊恐、无助和天塌地陷般的绝望。

周围其他排队的人,有的冷漠地别开脸,有的低声叹息,更多的则是麻木地继续等待,仿佛对这样的场景早已司空见惯。

只有少数几个看起来像是社会工作者或记者模样的人,面露不忍,低声交谈着,却似乎也无能为力。

“Angel Island(天使岛)那边,又满了。”

郭永华听到旁边一个似乎是常客的白人旅客,低声对同伴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

“这些中国佬,总是想尽办法钻进来。”

Angel Island!

郭永华心中一凛。

他知道这个地方,那是旧金山湾内的一座岛屿,被称为“西海岸的埃利斯岛”,但实际上,对于大多数亚洲移民,尤其是华人移民而言,那里更像是一个带有侮辱和歧视性质的拘留、审查和遣返中心。

无数怀揣“金山梦”的华人,在那里经历漫长的、有时长达数月的审查、问讯、甚至关押,许多人最终被拒绝入境,遣返回国,甚至有人不堪受辱,在岛上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眼前这一幕,活生生地展示了这个标榜“自由”“平等”的国度,对华人,尤其是底层华人移民,是怎样一副冰冷、苛刻、甚至残忍的面孔。

那些法律条文、健康规定、经济担保要求,很多时候不过是刁难和排斥的借口。

一股冰冷的怒意,混合着深沉的悲哀,在郭永华心底升起。

他想起了“永华昌”里那些勤劳本分的伙计,想起了泸州码头那些扛着大包、挥汗如雨的苦力,想起了在胶东、在北平见过的无数为生计奔波的同胞。

他们和眼前这个被驱逐的华人男子一样,只是想在这片据说“机会遍地”的土地上,靠自己的双手挣一口饭吃,寻一条活路。

然而,等待他们的,却往往是高耸的壁垒、挑剔的目光、和毫不留情的驱逐。

“先生,”

郭永华强迫自己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面前这位移民官,声音依旧平静,但仔细听,能察觉出一丝极力压抑的冷硬,

“我的文件齐全有效,资金来源合法,赴美目的明确,且有正式学术机构邀请。我认为,我没有理由接受二次检查。这不符合规定,也会耽误我的行程和研究计划。”

移民官似乎没料到这个年轻的中国人在目睹了同胞的遭遇后,不仅没有畏惧退缩,反而以一种近乎平等的、带着质疑的语气反问自己。

他镜片后的眼睛眯了眯,重新打量了一下郭永华,目光在他洗得发白但熨烫平整的呢子大衣领口、手腕上那块看似普通但做工精良的瑞士腕表,以及那份由汇丰银行旧金山分行总经理亲笔签名的资金证明上扫过。他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大厅里的喧嚣还在继续,那一家三口华人已经被守卫带离了窗口区域,男人的哀求声和女人的哭泣声渐渐远去,最终淹没在更大的噪音中。

但那一幕带来的冲击,却像一根冰冷的刺,扎进了在场每一个有心人的心里。

郭永怀站在弟弟身后半步的位置,他的手在身侧微微握紧,指甲掐进了掌心。

他同样看到了那一家三口的遭遇,心中的愤怒和屈辱感并不比弟弟少。

但他更清楚此刻的处境——他们是来求学的,是背负着家族期望和个人理想的,绝不能因为一时的意气,在这里功亏一篑。

他担忧地看着弟弟挺直的背影,生怕他年轻气盛,说出什么过激的话来。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移民官与郭永华的目光在空中无声地对峙着。

一个带着公权力的傲慢与审视,一个带着隐忍的平静与不容侵犯的坚持。

最终,或许是郭永华流利到近乎母语的英语,或许是那份分量十足的资金证明和汇丰银行的背书,或许是他身上那种不同于寻常华人移民的、沉稳而内敛的气度,让移民官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可能并不是他能随意刁难的那种“典型”中国移民。

至少,不必要的麻烦,能免则免。

尤其是在经济不景气、排外情绪抬头但表面上还要维持“法治”和“程序”的当下。

移民官垂下目光,重新拿起郭永华的那叠文件,动作比之前快了一些。

他拿起印章,在护照的签证页上,重重地盖了下去。

“砰!”

清晰的敲击声。一个蓝色的、准许入境六个月的戳记,印在了护照上。

“wele to the United States.(欢迎来到美利坚合众国。)”

移民官将护照和文件递还给郭永华,声音依旧平板,但之前那种刻意刁难的语气,似乎收敛了一些。

他又看了一眼郭永华身后的郭永怀和陈石头等人,没再多问,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可以离开了。

郭永华接过护照,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一个字,转身,示意兄长和石头他们跟上,快步离开了这个令人压抑的检查柜台。

他能感觉到,背后那道审视的目光,依旧如芒在背。

走出移民局大厅,重新呼吸到外面略带海腥味的、寒冷的空气,几人才不约而同地,暗暗松了口气。

刚才那一幕,虽然最终有惊无险,但其中蕴含的歧视、刁难与不公,却像一层无形的阴霾,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冲淡了初抵新大陆的些许新奇与期待。

“妈的,狗眼看人低!”

陈石头压低声音,用家乡话恨恨地骂了一句,他刚才虽然站得稍远,但那边发生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拳头捏得嘎吱响。

侯小七也阴沉着脸,手一直放在腰间不易察觉的位置。周明轩则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冷汗,心有余悸。

郭永怀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肩膀,低声道:“没事了,永华。先离开这里再说。”

郭永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扑扑的、如同怪兽巨口般的移民局大楼。

阳光下,大楼门口悬挂的星条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旗帜之下,无数怀揣梦想或仅仅是为了生存的人们,正排着长队,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而其中那些黄皮肤、黑眼睛的同胞,他们的“美国梦”,从一开始,就布满了更多的荆棘与坎坷。

强大与偏见,梦想与歧视,机会与壁垒,就这样赤裸裸地并存着。

这就是他踏上的这片新土地,给予他的第一课,冰冷而真实。

“走吧。”

郭永华收回目光,声音平淡,但眼神深处,那簇在北平密室中重新点燃、在海上航行中反复锤炼的决心之火,仿佛被浇上了一瓢冰冷的油,燃烧得更加冷静,也更加灼人。

这火焰里,不仅有对知识的渴求,对力量的追寻,更增添了一份沉甸甸的、属于一个弱国子民,在这异国他乡,所感受到的、深入骨髓的屈辱与不甘。

他紧了紧大衣的领子,率先迈开脚步,向着码头外,那片在冬日阳光下显得既繁华又冷漠的城市走去。

兄弟二人,以及他们忠实的追随者,就这样融入了旧金山街头肤色各异、行色匆匆的人流之中,开始了他们在这片新大陆上,充满未知、挑战与可能的“学徒”生涯。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踏上美国土地,经历移民局盘问的几乎同一时刻,远隔重洋的中国北方,河北与山西交界处,一个偏僻、贫瘠的小山村里,一场无声的、关于生存与守望的“安置”,也刚刚尘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