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头上那只手拍到后半夜才停。
天没亮透,仓爷披衣坐起,摸出枕头底下的黄铜匣子,开锁看了一眼。
账册安安稳稳躺在匣底,他重新锁好,冲门外喊师爷。
“第三根手指,该伸出去了。”
师爷凑到床前。
仓爷盘着核桃,伸出三根手指。
“西山黑瞎子沟那伙人,缺冬粮。递话过去,李岗第二批试销民货,腊月初走青石口。货归他们撕,我照货价再添三成现钱。”
师爷躬着腰。
“爷,撕了不销赃,他们图什么?”
“图白落一笔,还不担官司。”
仓爷把匣子塞回枕头底下,“我要的压根不在货上。李岗账上掉一块肉,才是正经。他连赢三阵,该疼一回了。”
腊月初二,青石口外二十里,骡队进了山沟。
雪没过脚脖子,两边林子里窜出十几条汉子,蒙脸,拎着棍棒砍刀。
四个押车脚夫没敢还手,四十多包货掀下骡背,当场撕包,红糖撒进雪里,布匹药材滚了一沟。
赵守田的侄子跑回北山报信,字条傍黑摆上李岗的书桌。
秦淮如挺着肚子凑过来看完,手按在腰上。
“这批是实打实的民货,市价小两千。疼不疼?”
“疼。”
李岗把字条压在灯下,“真疼才真。账上不掉肉,仓爷不信他赢。”
秦淮如把字条又看一遍。
“人早撒出去了?”
“老蔫前儿递的话,仓爷的人往西山下钱。”
李岗往炉子里添了块煤,“他连输三阵,下一刀必剁在货上。初一夜里,大勇他们就进沟了。匪要吃饭,吃饭就得回窝,沟口一条道。”
“押车的四个脚夫……”
“守田叔挑的,事先递过话,货丢人不丢。”
李岗拨了拨炉灰,“医药钱双倍,压惊钱另算。”
同一时刻,黑瞎子沟口,雪地里趴着十二个人。
孙大勇哈着白气,一动不动。
赵铁柱趴在旁边,枪套解开,手搁枪柄上。
保卫班十个人散在沟口两侧的雪窝子里,从后半夜趴到现在,棉大衣上落了一层雪。
“科长算得真准。”
赵铁柱压着嗓子,“劫完道,必回窝。”
“闭嘴。”
孙大勇盯着沟底,“来了。”
十几条黑影进了沟,骂骂咧咧分赃。
孙大勇等最后一个人进沟,起身,哨子一吹。
雪窝子里十二个人同时起身,枪口齐刷刷端平。
“保卫科办案!抱头蹲下!”
山匪乱了阵脚,两个抄刀扑上来,赵铁柱一枪托砸翻一个,另一个被按进雪里。
领头的匪首转身要跑,孙大勇三步追上,一脚踹在膝弯,整个人栽进雪窝。
一袋烟工夫,十二个对十六个,保卫班零伤亡,山匪捆成一串。
匪窝在沟里两孔土窑。
孙大勇带人进去搜,被撕的货一包不少全在,另起出三袋白面、两坛酒、一箱杂色银元、半扇冻猪肉。
“科长说了,咱们的货一包不许少。”
孙大勇拍拍那箱银元,“这些,算利息。”
赵铁柱咧嘴笑。
“连本带利,这趟没白趴一宿。”
回城路上日头出来了。
孙大勇传令,全体换新棉大衣。
十二件大衣,藏青布面,白茬羊皮领,胸前印着红星轧钢厂保卫科的红字。
保卫班押着一串山匪,扛着追回的货,从西直门进城,一路走正街。
卖糖葫芦的老汉正往草把上插串,手停了,一串山楂举在半空。
“这是哪部分的?”
“红星轧钢厂,保卫科。”
修鞋的眯眼数,“一、二……十二个,一水的新大衣。后头押的那串,西山下来的匪吧?”
“看库的队伍,啥时候有这排面了?”
半大孩子呼啦啦跟了一路,从西直门跟到前门,学正步,踩得雪咯吱响。
茶摊上几个老街坊搁下碗,冲队伍点头。
一个穿干部服的挤到前头,瞅了眼押着的匪首,回头跟同桌说:“黑瞎子沟那伙,官面围了两回没围住。红星一个厂保卫科,一宿端了。”
消息当天传回四合院。
阎埠贵扶着眼镜在院里转了三圈,逢人就讲:“瞧见没,一水的新大衣,保卫科的红字。李科长手底下,眼下是正经队伍了。”
刘海中蹲在墙根抽了半袋烟,憋出一句:“往后这条胡同,谁还敢伸手。”
贾张氏扒着门缝朝外头瞅了一眼,缩回去,半天没言语。
消息传到砖塔胡同,仓爷正吃午饭。
师爷进来把穿城的阵仗学了一遍,大衣的色,押的匪数,跟队的孩子,一样没落。
仓爷的筷子停在碗上,半天没动。
“他早算好了。”
师爷小声说,“劫道是初一夜里定的局,保卫班后半夜就趴进雪窝子了。爷,咱们递话的人里头,怕是有他的耳朵。”
“我知道。”
仓爷把筷子放下。
饭才吃一半,他没再动一筷子。
黑瞎子沟是他花钱买的刀,刀刚递出去,连刀带鞘进了人家的筐。
货撕了是真撕了,一包不少全追回去,还倒贴一箱银元。
这一仗他出的钱,给李岗的队伍置了一身新大衣,外带半条街的威风。
干部楼,李岗歪在椅子上翻合作社流水册,秦淮如坐旁边纳鞋底。
楼下暗哨上来回话,把穿城的阵仗学了一遍。
秦淮如停下针线。
“你就不出去看一眼?”
“看什么。”
李岗翻过一页,“队伍靠练,不靠看。我在家坐着,外头的人才琢磨,这支队伍背后的人有多深。”
“军需那条线呢?”
秦淮如问。
“赵铁柱亲自押的库,一根线头没动。”
李岗合上册子,“民货让他们撕,撕了我能追。军需是国字号的盘子,谁碰谁死,仓爷不傻,他不敢碰。新大衣是军需库批的剩料,穿在队伍身上,就是给四九城看的。”
傍黑,孙大勇扛着最后一包货进院,登记入库,那箱银元搁在门房上了册。
他没回家,棉袄里揣着一张折成方块的纸,径直上楼。
“科长。”
他掩上门,把纸掏出来,双手搁在书桌上,“匪首单独审的,撬出一个名字。买他们劫道的中间人,上头还有人。”
李岗放下册子,把纸展开。
灯花爆了一下。
“这名字,铁柱都没让听。”
孙大勇站在桌前,腰板绷直,“审完我就把人单独押了。”
李岗捏着那张纸,一个字一个字看完,折回去,压进桌玻璃板底下。
自始至终,没念出声。
“今天的事,到此为止。”
孙大勇敬礼出门。
屋里静下来,李岗坐在灯下没动。
玻璃板底下,那三个字安安静静躺着,墨还没干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