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万人的怒吼声连成一片。
声音撞在平阳府厚重的水泥城墙上,弹回来,震得地皮发麻。
天上的阴云硬生生被这股声浪冲散。
一缕惨白的日头漏下来,打在满地泥泞里。
烧毁的卖身契化作黑灰。
风一卷,像下了一场倒卷的黑雪,纷纷扬扬往天上飘。
飘过两万个光着膀子、泪流满面的汉子头顶。
大景边军的红色皮甲被踩在泥水里,烂成一团。
裴星火站在高台上。
大腿根的结痂因为久站,又渗出几点血丝。粘着粗布裤管。
他没理会。
目光扫过下面这片黑压压的人海。
这些常年刀口舔血的边军,此刻像褪了壳的王八,把最软的肚皮露给了星火军。
裴星火长出了一口气。
肺管子里吸进一口带着泥腥味的冷风。
他知道,星火军这把剑,今天才算真正淬了火。
有了魂。
陈铁还单膝跪在木板上。
额头磕破了,血混着木刺扎在肉里。顺着鼻梁往下流。
裴星火走过去。双手托住他的胳膊。
“起来。”
裴星火用力一拽。
陈铁身子重,裴星火脚底滑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他稳住下盘,把这个满身刀疤的老兵拉了起来。
“洗脸。吃肉。”
裴星火拍了拍陈铁满是泥污的肩膀。
三十口大铁锅掀了盖。
肉汤的白气升腾而起。
两万饿疯了的边关汉子,排着队领大肉块。
没人抢。
老李头提着鬼头大刀站在锅边,刀刃上的血还没擦干净。
谁敢乱插队,刀背直接砸断腿骨。
接下来整整五天。
平阳府城外的黄土地上,号子声没停过。
扩编开始。
两万边军被彻底打散。
老李头和张二狗带着三千老营,像揉面团一样,把这些新兵揉进星火军的骨血里。
指导员连夜上课。讲分田地,讲打土豪。
裴星火拿着炭笔,在城主府的羊皮地图上划下三道粗黑的线。
第一步兵师、第二步兵师、第三步兵师。
兵工厂日夜赶工,流水线疯狂运转。
两万把崭新的燧发枪发放到位。套筒刺刀卡在枪管上,碰出连片的金属脆响。
薛平那边也没闲着。
他领着几千个辅兵,组建了星火军第一个重炮旅。
几十门红衣大炮配上了马拉炮车。青铜臼炮全装进了木箱。
总兵力直逼四万。
第七天。清晨。
平阳府外校场。黄土被踩得梆硬。
三万多名步兵列阵。
没有号角,没有战鼓。
三万多人站成了三个巨大的黑色方块。
横看成行,竖看成列。
手里的燧发枪装上了三棱刺刀。
枪管斜指天空。倾斜的角度像是拿尺子量过,一分不差。
风卷起地上的沙星子,打在士兵脸上。
没人眨眼。
一个新编进来的边军老卒,鼻尖上落了一只绿头苍蝇。
苍蝇搓着腿。痒。
老卒下意识想抬手去赶。
“啪!”
张二狗一脚踹在老卒的腿弯上。
老卒膝盖一软,单膝跪地。手里的枪差点掉落。
“乱动什么!军规喂狗了?”张二狗破口大骂。唾沫星子喷在老卒脸上。
老卒没还嘴。
他咬着后槽牙,硬生生站起来。
靴底重重一磕。枪托砸在腰侧。
“报告指导员!属下知错!”
老卒吼得脸红脖子粗。苍蝇早飞了。
张二狗点点头,继续背着手往后走。
三万多人的方阵,静得只能听见风声和粗重的呼吸声。
汗水顺着新兵的额头往下淌,砸在皮甲上。
这群杀人如麻的兵痞,被一种叫“纪律”的铁模子,死死卡住了骨头。
万朝天幕。
大明。抗倭前线营帐。
戚继光坐在硬木马上。手里端着一碗糙米粥。
他盯着光幕上的三万大军。
手一抖。
青瓷碗掉在地上,摔成三瓣。糙米粥洒在军靴上。
戚继光没去擦。他猛地站起身,撞翻了旁边的兵器架。
长枪短刀砸在地上,当啷乱响。
他几步跨到光幕前。
双手死死按着大腿。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色。
眼眶瞬间红了。
这阵型。这规矩。
这是他练了一辈子戚家军,做梦都想练出来的模样。
如臂使指,纪律严明。
他曾以为,拿银子砸,拿军法砍,就能练出最听话的兵。
但他错了。
光幕里这支军队,眼里没有对军法的畏惧。只有一种要把天捅破的狂热。
那是为了护住自家分到的二亩水田,敢去咬断皇帝脖子的信仰。
【大明戚继光:这阵列!这军规!】
戚继光手指哆嗦着在光幕上划动。打错了一个字,他又急躁地抹掉重写。
【大明戚继光:老夫练兵半生,未曾见过如此铁军!】
他看着那些火枪兵整齐划一的枪口。
看着那些宁可挨揍也不敢乱动的边关老卒。
再看看后方那一排排粗壮的红衣大炮。
【大明戚继光:有火器之利,有军法之威。更可怕的……他们有魂!】
戚继光眼泪下来了。
一滴热泪砸在手背上,烫得他打了个激灵。
他找到了毕生追求的兵法真谛。
“叮!叮!叮!”
裴星火脑海里,系统提示音像爆竹一样炸开。
【系统提示:大明戚继光打赏“万里长城”x10!】
【系统提示:大明戚继光打赏“黄金屋”x50!】
【金币+!】
满屏的金光中,飘过戚继光最后一行大字。
【大明戚继光:此乃神军!天下可定矣!】
黄昏。
夕阳像一块吸饱了血的破布,挂在平阳府西边的城墙尖上。
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点初春的料峭。
城头上的水泥地被夕阳染成了暗红色。
一面巨大的红底镰刀锤子军旗,绑在粗大的原木旗杆上。
旗面被风扯得笔直。
发出“啪啦啪啦”的拍打声。
裴星火站在旗杆下。
薛平、老李头、张二狗、林若雪,一字排开站在他身后。
没人说话。
城外的平原上。
大景十五万边军的尸体已经被辅兵拖走掩埋。
黄土被翻了一遍。但那股浸入地皮的血腥味,怎么也散不掉。
平阳府之战大获全胜。
十五万主力覆灭。赵忠孤身逃窜。
这消息,此刻应该已经顺着官道的快马,飞进了大景京城的皇宫里。
那个高高在上的景文帝,现在大概正在龙椅上发抖。
裴星火转过身。
背对着夕阳。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他伸手,握住腰间的雁翎刀刀柄。
这把刀跟着他从苍茫山一路杀出来。
刀鞘上的黑漆掉了一大块。露出里面斑驳的木纹。
拇指一弹。
“呛——”
一截冷厉的刀锋跃出刀鞘。金属摩擦声在城头清晰刺耳。
裴星火一把抽出长刀。
手腕翻转。
刀尖划过半空,直直指向南方。
那是大景京畿的方向。
“偏安一隅的日子,结束了。”
裴星火声音不大。很稳。
像一块生铁砸在石板上。
老李头握紧了鬼头大刀。手背青筋直跳。
薛平摸了一把脸上没洗干净的炉灰,咧开嘴。
林若雪垂在身侧的手,手指微微一勾。袖口里的短剑滑进掌心。
“整军。”
裴星火盯着刀尖上反射的一抹残阳。
“明日拔营。”
他手腕猛地往下一压。刀锋劈碎了风声。
“兵发京畿。”
裴星火咬着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肌肉凸起。
“把这烂透了的大景皇朝。”
“连皮带骨。”
“彻底埋进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