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呼声还在江州城上空飘。
北门外的青石板上,血腥味盖过了鞭炮的硝烟味。
黑马的脖子折成了一个诡异的死角。骨茬刺破马皮,白生生地露在外头。
探子趴在地上。
胸腔剧烈起伏,往外呕出一口带着内脏碎块的黑血。
三支狼牙箭死死钉在他后背上。黑色的箭羽被风吹得直颤。
伤口周围的烂肉早发黑了。
他没死透。
十个手指头死死抠着地砖缝。指甲盖掀翻了三个。
血肉模糊的指肚在青石板上拖出两道长长的血印子。
他拼命仰起头。脸上的泥混着血,糊得看不清五官。
站岗的士兵回过神,端着枪扑上去。
探子推开士兵的手。
他哆嗦着,从贴身的胸口内衬里,拽出一个油纸包。
油纸早被血泡透了,黏糊糊的。
“大帅……”
探子喉管里发出漏风的嘶嘶声。像拉破的风箱。
“北边……天塌了!”
话音刚落,他脑袋重重磕在石板上。死了。两只眼睛死死瞪着,没闭上。
大门内的天井大院,死一般寂静。
老李头脸上的狂热僵住了。
陈铁提着枪,大步跨下台阶,一把抓起那个油纸包。
油纸粘在手上,滑腻腻的。
他转身,大步跑向书房。
裴星火站在书案前。地上的碎黄袍还没人收拾。
陈铁把油纸包递过去。手背上的青筋蹦起多高。
裴星火没嫌脏。
他接过油纸包。撕开。
里面是一张粗糙的麻纸。字迹潦草,墨汁和血水混在一起,晕染成一块块黑斑。
他低头看信。
信是北线暗桩拼死送出来的。
只有寥寥几行字。
裴星火的目光扫过纸面。
呼吸停了半秒。
大景朝,京师。
景文帝躺在龙床上。进气多,出气少。
他看到了《大景时报》,看到了“天下人的天下”。
他知道大景完了。星火军的铁甲船和重炮,马上就会轰碎京城的城墙。
但他不甘心。
赵家的江山,凭什么给一帮泥腿子?
他咽不下这口气。
既然这江山他坐不住,那谁也别想坐安稳。
昨夜。
景文帝把镇守北地长城的虎符,交给了心腹太监。
八百里加急,送到了雁门关。
关门开了。
不是被大炮轰开的。是被大景朝自己的守将,从里头推开的。
沉重的千斤闸拉起。
长城防线,形同虚设。
关外,等候多时的三十万天狼族铁骑,像黑色的泥石流。
顺着敞开的关口,轰然撞进中原腹地。
天狼族。
极北之地的游牧蛮子。吃生肉,喝马血。
三十万纯骑兵。没带辎重,没带粮草。
因为他们不需要带。
信上写得很清楚。
天狼铁骑过境,不分男女老幼。见人就杀。
粮食抢光,村子烧光。
带不走的汉人,用绳子串在马后头,活活拖死。
年轻的女人和壮汉,被他们剥了衣服。
称作“两脚羊”。饿了,就宰了下锅煮。
雁门关外。
黄沙漫天。
天狼族的大汗骑在一匹比寻常战马高出一头的黑马上。
手里拎着一条滴血的马鞭。
他看着不远处的汉人村落。
火光冲天。
“汉人的皇帝,软骨头。”
大汗咧嘴,吐出一口浓痰。“送上门的肥肉,不吃白不吃。”
天狼族的号角吹响。呜呜咽咽,像鬼哭。
骑兵们不再结阵。
他们散成几百股小队,像蝗虫一样扑向四面八方。
没有底线。没有军纪。
他们接到的命令只有两个字:抢,杀。
一个十二三岁的汉人女孩,光着脚在泥地里跑。
身后的骑兵不紧不慢地跟着。
像猫捉老鼠。
骑兵甩出手里的套马索。
粗糙的麻绳精准地套在女孩脖子上。猛地一拉。
女孩重重扑倒在碎石子上。额头磕破,血流了一脸。
骑兵大笑着,催动战马。
马蹄翻飞。把女孩硬生生在泥地里拖行。
留下一条几十步长的血路。
北地三府,一夜之间变成炼狱。
尸体堵塞了河道,河水全是稠乎乎的红色。
大景朝的残兵败将,连刀都没敢拔,丢下老百姓直接往南跑。
万朝天幕。
系统面板突然闪烁。
画面变了。不再是江州城的欢庆。
镜头拉到了北方的中原大地。
黑压压的游牧骑兵,挥舞着弯刀。
一个天狼族骑兵大笑着,一刀砍下一个汉人老农的脑袋。
无头尸体喷着血倒在麦田里。
马蹄残忍地踩过地里刚冒头的麦苗。
一处村落。
大火烧红了半边天。茅草屋顶纷纷塌陷。
几个天狼兵用长矛挑着刚满月的婴儿。架在火堆上烤。
婴儿的惨叫声撕心裂肺,很快没了动静。
他们围着火堆,撕咬着半生不熟的肉。满嘴是血。
大汉时空。未央宫。
“当!”
霍去病一拳砸在青铜案几上。
实心的青铜案几,被他砸出一个浅坑。
指节破皮,鲜血淋漓。他没觉得疼。
这个十七岁就封狼居胥的少年将军,双眼熬得通红。
他死死盯着天幕上那些穿着兽皮的蛮夷。
胸膛剧烈起伏。肺管子里像塞了一把烧红的碎玻璃。
“畜生……该杀!”
霍去病咬碎了后槽牙。血水顺着嘴角淌下来。
他恨不得现在就提着长枪,冲进天幕里。
把那三十万蛮夷全钉死在地上。
汉武帝刘彻踢翻了酒樽。
他指着大景京城的方向,气得浑身发抖。
“这昏君!引狼入室!卖国求荣!他不配当汉人!”
大唐。太极宫。
李世民端在手里的温茶,彻底凉透了。
他手一抖。青瓷茶盏摔在金砖上,四分五裂。
他想起了渭水之盟。
想起了突厥人兵临长安城下的屈辱。
那时候他国力空虚,只能低头纳贡。
那是他一辈子的痛。
现在,天幕里的三十万骑兵,比突厥人更野蛮。
“杀平民,算什么本事!”
李世民站起身,一脚踢开脚踏。
他看着裴星火那张压抑着暴怒的脸。
他突然觉得,这个不穿龙袍的狂徒,比大景那个躲在京城的窝囊废,像个真汉子。
大宋时空。风波亭。
岳飞披头散发,背上戴着沉重的木枷。
他正要被押赴刑场。
他停下脚步,仰头看着半空中的天幕。
靖康之耻的画面,在他脑子里疯狂翻涌。
中原陆沉,衣冠南渡。
无数百姓被金兵像牲口一样掳走。
也是同样的马蹄,也是同样的弯刀。
岳飞闭上眼。
两行血泪,顺着眼角流下来。砸在囚衣上。
他双手死死抓着木枷边缘。木刺扎进掌心。
“大好河山……又要毁于贼手吗……”
他仰起头,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啸。声音震落了树上的枯叶。
宋朝另一处。
辛弃疾在书房里疯狂地砸东西。
砚台、毛笔、字画。撕得粉碎。
他手里握着一把生锈的铁剑,剑锋在墙壁上刮出刺耳的动静。
“醉里挑灯看剑……看个屁!”
辛弃疾嗓音嘶哑,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真有三十万鞑子南下,几篇诗词顶个卵用!”
大明时空。
朱元璋瘫在龙椅上。大口喘气。
他当年就是为了把这群吃人的鞑子赶出去,才吃了一辈子苦。
现在,大景朝的皇帝,自己把门打开了。
“裴星火!”
朱元璋猛地站起来,对着天幕嘶吼。
“别管什么皇帝不皇帝了!”
“打回去!用你那会冒烟的铁管子,把他们全给咱轰成渣!”
历代的千古名将、铁血帝王。
在这一刻,放下了对裴星火反封建的恐惧。
民族的大义,血脉里的仇恨,把他们死死绑在了一起。
直播间里,没有了权谋算计,只有满屏带着血的“杀”字。
江州城主府。书房。
裴星火看完最后一行字。
外头的鞭炮声还在响,隐隐约约传进来。
屋里却冷得像冰窖。
老李头、陈铁、薛平、张二狗。
所有人看着裴星火。
他们发现,大统领变了。
裴星火平时杀人,不管是砍世家还是轰海寇。
脸上的表情都是平静的。像在清理一堆没用的垃圾。
但现在,那份平静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杀意。
那种杀意实质化了,压得周围的人喘不过气。
“嘎吱——”
一声磨牙般的怪响。
裴星火手里那张染血的麻纸,被他捏成了一团。
手指骨节发白。力气太大,指甲扣破了掌心。
大景的皇帝,干了历代汉奸干过的事。
为了保住自己的权力和泄愤,把中原百姓的命当成筹码。
把三十万吃人的野兽放了进来。
裴星火抬起头。
眼神像两把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钢刀。
他没有喊口号,也没有长篇大论的动员。
他松开手。
那团染血的纸团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裂开的黄袍旁边。
裴星火转过身。
黑色的短打带起一股冷风。
他看着面前刚刚成立的共和国将领们。
下达了共和国历史上的第一道统帅令。
声音不高,却震得人耳膜生疼。
“老李,陈铁。”
裴星火点了两个名字。
“火炮上车。所有子弹全发下去。”
他目光转向薛平。
薛平下意识挺直了腰板。
“军工局停下手里的闲活。铁甲舰升火,蒸汽大车加煤。”
裴星火拔出腰间的雁翎刀。
刀锋直指北方的天空。
“这帮游牧蛮子,以为中原还是拿着长矛木盾的软柿子。”
“那就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工业绞肉机。”
书房里死寂。
只有呼吸声在交错。
“天狼族。”
裴星火咬着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肌肉凸起。
“我一个活口都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