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卷着黄沙,劈头盖脸砸下来。
大漠的沙砾打在脸上,像粗糙的砂纸来回蹭。
出了坠星谷往北,地貌全变了。
积雪和冻土消失,变成了一望无际的戈壁滩和干沙丘。
五千星火轻骑,像一头扎进黄沙里的黑色铁锥。
不减速。
裴星火骑着那匹纯黑战马,顶在最前面。
风把他身上的黑布短打吹得紧贴皮肉。
马跑得快。四蹄在沙地上趟出一溜高高的黄烟。
没有阵型。只要跟着最前面那面红旗跑就行。
颠簸。剧烈的颠簸。
两个时辰后。
“吃!”
裴星火扯着嗓子吼了一声。声音被风沙吃了一半。
他单手控缰,另一只手解开马鞍旁边的粗布口袋。
抓出一把泛黄的炒面。
直接往嘴里塞。
干面粉在嘴里散开,糊住上颚。干得喇嗓子。
裴星火没带水壶。
他探出身子,从马背行囊的夹缝里抓起一把还没化干净的残雪。
连着泥沙和冰碴子。混着面粉,一口咽下去。
他喉结滚了滚,顺下那口粗粮。
继续跑。
后头的五千人照做。
陈铁塞得太急。一口干面粉呛进气管,咳得撕心裂肺。
脸憋得紫红。
他一边咳,一边死死夹紧马肚子。不敢掉队。
在大漠里掉队,就是死。
大腿内侧开始疼。
很多士兵以前只是个步卒,没这么玩过命。
粗布裤子和牛皮马鞍来回摩擦。
磨破了皮,渗出血水。
血水把裤腿和马鞍粘在一起。再一颠簸,硬生生撕开一层皮。
没人喊疼。
系统灌注在脑子里的至高骑兵战术在起作用。
这是霍去病打出来的肌肉记忆。
痛觉被压制,只剩下往前冲的本能。
天黑了。
戈壁滩上的气温掉得快。寒气透骨。
裴星火把皮带解下来。一头拴在腰上,一头死死扣在马鞍的铜环里。
“绑上!睡觉!”
指令顺着风传下去。
五千人像用线串起来的蚂蚱,全把自己绑在了马背上。
上半身伏下,死死贴着马脖子。
随着马匹奔跑的起伏,闭上眼睛。
在震耳欲聋的马蹄声里,在刺骨的夜风里,强行入睡。
这违背了古代战争的所有常识。
人不歇,马不停。
夜半。
一匹杂色战马大口喘着粗气。
马鼻孔里喷出大团大团的白沫,白沫里夹着暗红的血丝。
它跑不动了。肺管子要炸了。
“咔嚓。”
前蹄踩进一个暗藏的沙坑,细长的马腿当场折断。
战马惨嘶一声,轰然倒地。
马背上的老兵早就醒了。
在马倒下的瞬间,他一拽腰间的皮带活扣。
整个人顺着惯性被甩飞出去。
在沙地上滚了两圈,卸掉力道。
他爬起来,吐出一嘴带血的沙子。
旁边是一匹跟着跑的备用空马。
老兵一把抓住缰绳,翻身上马。
连看都没看一眼地上那匹抽搐的死马。
继续往前狂飙。
一万五千匹马,就是用来耗的。
倒下一匹,换一匹。
整个黑色方阵在大漠里犁出一条沾着马血的直线。
天亮了。
东边翻起一片灰白。
一日一夜。强行推进八百里。
前方的沙丘背后,出现了几十顶灰色的羊皮帐篷。
一个天狼族的散落部落。
几百个牧民正在放羊。听到雷鸣般的马蹄声,全愣住了。
他们转过头,看着地平线上涌出的一大片黑影。
部落首领是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头。
他认出了那些骑在马上的汉人短打。
“汉军!汉军杀进大漠了!”
老头声嘶力竭地喊,抽出腰间的弯刀。
几十个年轻胡人胡乱抓起角弓,跨上光背马。试图在帐篷前面列阵。
挡路了。
裴星火单手拉住缰绳。速度半点没降。
他空出的右手摸向胸前。
扯下一个木柄手榴弹。
牙齿咬住引信拉环。用力一扯。
“嗤。”
白烟冒起。
裴星火抡圆了胳膊,把手榴弹狠狠砸向百步外的帐篷。
“开路。”
陈铁和身后的士兵同时拔出手榴弹。
拉弦,抛掷。
几百个冒烟的木柄在半空中划过弧线。
像一场黑色的冰雹,砸进胡人的帐篷堆里。
“轰!轰轰——”
连环爆炸掀翻了沙丘。
铁皮破片切碎了羊皮帐篷。
把那几十个刚拉开弓的胡人炸成满地碎肉。
几百只羊受惊,四下逃窜。
星火骑兵连刀都没拔。
五千匹战马踩着满地的残肢断臂,踩过燃烧的帐篷。
火星子溅在马腿上。
队伍像推土机一样,从这个部落的尸体上碾压过去。
没停下砍人头。没停下抢牛羊。
毫不停留。
一头扎进更深的大漠。
太阳升到头顶。
烈日把戈壁滩烤得像个铁板。
前方二十里。
一处干涸了一半的海子边。
天狼可汗趴在泥水里,大口大口地灌着浑浊的黄水。
他身边,只剩下不到一百个怯薛军亲卫。
马死了一大半。剩下的也全都四蹄打软,站在泥水边直喘气。
可汗翻了个身,仰面躺在滚烫的干泥巴上。
胸膛剧烈起伏。
逃出来了。
从昨天早晨到现在,他换了五匹纯种汗血马,一口气跑出八百里。
汉人的步兵就算长了翅膀,也不可能追到这里。
可汗摸了摸腰间的皮囊。
里面装着几斤重的碎金子,和一个镶满红宝石的金杯。
这是他最后用来东山再起的本钱。
“大汗,歇歇脚吧。”
一个怯薛军亲卫跌坐在地,解开皮甲。
“汉人追不上的。大漠是咱们的地界,他们进得来,出不去。”
可汗咽了口唾沫。
泥巴糊在喉咙里,一阵干呕。
他坐起身。
刚想说话。
地面微微震动。
很轻。像是有什么重物在连续敲打地皮。
可汗的手指按在干泥巴上,感受着那股震动。
频率越来越快。越来越密。
可汗的脸色变了。脸上的血色瞬间退得干干净净。
他猛地抓起身边的半截马鞭。
连滚带爬地冲上旁边最高的一个沙丘。
手脚并用,扒开沙子往南看。
地平线上。
卷起了一道连天的黄龙沙暴。
沙暴中心,隐隐透出一抹刺眼的鲜红。
那是一面旗。
红底,黑字。五角星在风沙中狂舞。
红旗下面,是密密麻麻、如同黑云压顶般的骑兵阵列。
没有停歇。没有疲态。
带着一股不把活人杀绝绝不停马的死气,正以恐怖的速度碾压过来。
“不可能……”
可汗嘴唇哆嗦,牙齿上下磕碰。
“一天一夜……八百里……”
这是见鬼了。草原上最好的游牧骑兵,带三匹马换乘,一天也只能跑五百里。
汉人的泥腿子,怎么可能跑得比狼还快?
那面红旗越来越近。
已经能看清最前面那个穿着黑布短打的男人。
雁翎刀的刀鞘在阳光下反着光。
这根本不是人。这是一群被放出来的索命恶鬼。
可汗肝胆俱裂。
胃里一阵痉挛。他偏过头,呕出一口酸水。
腰间的皮囊重重坠着。
他一把扯断皮囊的带子。
几斤重的碎金子和那个红宝石金杯掉在沙子上。滚进泥水里。
不留了。全不留了。
带点重物都会拖慢逃命的速度。
“上马!跑!”
可汗嗓子劈裂,发出一声非人的尖叫。
他像条被踩了尾巴的疯狗,冲下沙丘。
死死抓住缰绳,爬上那匹还在吐白沫的汗血马。
马鞭死命抽在马屁股上。
抽出一道血槽。
“往北!去圣山!”
可汗伏在马背上,头都不敢回。
“去狼居胥山!那里还有人,去那里死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