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换到第九遍,天已经暗了。
石磊数着换水的次数,一开始还记得清,后来只知道盆里的水凉得越来越慢。
窗帘缝里的灰黄光一点点抽走,客厅暗下来,他把应急灯放在茶几上,光圈只有一个碗口大。
念念的额头还是烫。
他把体温计塞进她腋下,压着胳膊等了五分钟。
39.4。
他把刻度对着应急灯看了两遍。
擦了一整天,降了四个格。
念念在沙发里蜷成一团,膝盖顶着肚子,棉服敞开一半,肩膀一阵一阵地抖。
她的嘴唇干得起了皮,中间裂开一道细口,舌头在里面舔了一下,没舔到什么。
石磊用棉签蘸了点过滤水,抹在她唇上。
兔子玩偶从她胳膊底下滑出来,掉在沙发缝里。
「爸爸……兔子掉了。」念念含糊地说,手在身边摸了两下,摸空了。
「爸爸捡起来了,念念抱好。」石磊把玩偶抽出来,塞回她怀里。
他的手指碰到女儿的脸颊,猛地缩回来。
那热度比中午更沉。
他把手重新贴上去,慢慢按住她的脸,掌心接着那片烫。
「念念,看着爸爸。」
念念的眼皮抬了一条缝,眼珠不往他这边转,停在天花板的方向。
「念念?」
「嗯……」
「我是谁?」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
过了两三秒才出声:「爸爸……」
尾音拖得很长,散在嗓子里。
石磊的后背一下凉透。
他给她把棉服拉上一点,兔子往她胸口塞紧,压住她的手。
不到一分钟,玩偶又从她怀里滑了下来,掉在地毯上。
这是第二次了。
石磊捡起来,拍掉毛上的灰,重新塞回去。
他站起身,往窗边走。
右腿一落地就抽,他扶着沙发靠背挪过去,掀开窗帘那条留出来的细口。
外面全黑,对面一楼到七楼没有一盏灯。
西北方向那道绿光还在,一亮一暗,压在楼群的黑影上面。
楼下不知哪个方向传来一声低嚎,拖着尾巴,被风吹散。
接着又是一声,离得远些。
石磊把窗帘缝按回去,手掌在窗框上撑了一会儿。
他转身回到茶几前,蹲下去,把药箱从底下拖出来。
红盖子掀开,那板退烧药就在最上层。
他把药板拿起来。
三块凸起,隔着铝箔一个一个数过去。
铝箔上印着一行小字,用量那栏写着儿童减半。
他把药板对着应急灯举了举,指腹压在第一块凸起上。
按下去只要一点力,铝箔就会破,药片就会掉出来。
他的手指压着,没动。
「用了就没了……」他低声说。
他把手指移到第二块凸起上,又移回来。
药店在小区门口斜对面那条街,卷帘门锁着,门口的玻璃前两天就碎了。
医院离这里四公里,路上有塌下来的楼,有裂开的地面。
念念的呼吸从沙发那边传过来,一下一下顶着。
「可念念不能有事。」
他把药板放在茶几上,两只手撑住桌沿,头低下去。
肩膀起伏了几下。
过了好一会儿,他直起身,把药板又推回药箱里,盖上盖。
他回沙发边坐下,把毛巾从盆里捞出来拧干,敷在念念额头上。
毛巾很快就热了。
他换了一遍,又换一遍。
窗外那道绿光亮一次,暗一次,客厅的墙上跟着淡一下,深一下。
夜更深了。
念念开始说话。
声音又轻又哑,从喉咙底下挤出来。
「妈妈……」
石磊的手停在盆里。
「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念念先睡。」石磊说,「睡醒了妈妈就快回来了。」
她的手往怀里摸,摸到玩偶的一只耳朵,捏住,又松开。
兔子从她怀里滑出去,掉在地板上,翻了半圈。
石磊弯腰把它捡起来。
那只灰兔子的耳朵上有一片湿,是女儿额头上的汗蹭上去的,颜色深了一块。
他攥着玩偶,蹲在沙发边。
两年前那个早上,林瑾瑜在门口把这只兔子塞给念念,蹲下去给她理了理头发,说的是照顾好念念。
她走的时候没回头。
石磊那时候站在门里,念念抱着兔子站在他腿边。
他攥玩偶的手越收越紧,绒毛从指缝里挤出来。
眼泪掉下去,砸在那片灰绒毛上,一滴,又一滴,渗进去看不见了。
沙发上的念念又叫了一声妈妈。
石磊猛地吸了一口气,把玩偶塞回女儿怀里,压住她的胳膊,站起身。
右腿那块肿麻了一下,他没管。
药箱的盖子被他掀开。
药板拿出来,指腹压在第一块凸起上,往下一按。
铝箔破了,白药片落在他手心里。
他把药片在茶几上摆平,用两根手指捏住两端,往中间一掰。
药片断成两半,断口不齐,掉了一点粉。
他把半片放进一个小瓷勺里,另外半片推到一边。
勺子背压下去,一下,两下,把半片碾成白粉,连掉在茶几上的那点也用指尖刮进勺里。
水杯里倒了小半口过滤水,粉倒进去,勺子搅了几圈,杯底还留着一层没化开的白。
石磊把念念的头垫高一点,一只手托住她的下巴。
「念念,张嘴。」
念念的嘴张开一条缝。
勺子送到唇边,倒进去一点。
药水从嘴角流出来一道,石磊用拇指抹回去。
「咽下去。」
念念的喉头动了一下。
他等了两秒,又送第二勺。
一勺一勺,杯里的水见了底,他往杯底又添了半口水,晃开那层白粉,接着喂。
最后一勺进去,念念的喉头动了动,咽下去了。
石磊把她的头放平,棉服拉好。
剩下的那半片药还在茶几上。
他从抽屉里撕了一小块保鲜膜,把半片药包进去,捏紧四个角,又拿胶带在外面绕了一圈。
药箱最底下压着那两包纱布,他把纱布掀开,把包好的半片药塞到最下面,纱布压回去,盖上盖,把药箱推进电视柜那格。
他把盆挪到沙发脚边,毛巾拧干搭在念念额头上。
然后他坐到地上,后背靠着沙发腿,脸朝着女儿。
应急灯的光圈只照到念念的下半张脸,嘴唇上那道裂口还在。
石磊的眼睛盯着她,一眨不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