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
石磊坐在沙发腿边的地上,后背抵着沙发。
风把雨往窗玻璃上抽,窗玻璃啪啪响,窗框跟着抖,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淌成一片,看不清外面。
他一只手从被子边沿伸进去,握住念念的手,另一只手里攥着那板退烧药,铝箔被他捏得变了形。
念念的手心烫,烫得他掌心发潮,分不清是他的汗,还是念念的汗。
他低头看念念。
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下唇中间裂开一道小口子,缩在外套和厚被子里,怀里搂着那只小兔子玩偶,搂得死紧。
石磊探手摸她额头,凉毛巾已经焐热了,贴着额头摸上去温吞吞的,不顶用了。
他把药板收进怀里,扶着沙发站起来。
右腿膝盖肿着,裤腿绷在肿处,起身那一下疼得他吸了口气。
弯腰从茶几上拿起那瓶滤好的水,往毛巾一角倒了些,润透,拧干。
水滴答落在瓶沿,凉意顺着指尖往上爬。
他走回沙发边,把毛巾折好,敷在她额头上,她没醒,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
蹲下来,掀开被角,握住她一只脚。
脚心滚烫,皮肤干得发紧。
他往手心倒了些白酒,两手搓热,辛辣的酒味冲起来,刺得鼻根发酸。
搓热的掌心贴上她的脚心,一下一下,从脚心往脚踝推。
念念的脚在昏睡里缩了一下。
他手上没停,低声说:「念念,爸爸在,不怕。」
她的脚慢慢不缩了,在他掌心里松下来。
搓完两只脚,他把她的脚塞回被子里,掖好被角。
又往手心倒了白酒搓热,探进外套袖口,握住她的小手。
手心也是烫的,汗涔涔,皮肤嫩,他不敢用力,轻轻搓。
念念忽然动了动嘴唇,声音又轻又哑,含含糊糊:「爸爸……冷。」
他手上的动作停住,低头看她的脸。
她眼睛闭着,睫毛轻轻颤。
把自己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连同被子一起裹紧,被角塞到她下巴底下。
「爸爸在呢,不冷了。」
她没再出声,呼吸慢慢匀了些。
他坐回地上,肩膀靠着沙发,重新握住她从被边露出的手。
手心里的热度退下去一点,还是烫。
窗外雨声没停过,风从阳台门缝往里灌,呜呜的,灌得他后背发凉。
隔一阵,他摸一次她额头。
毛巾热了就去换,换了三四回。
最后一回探手,额头还烫,不像先前那样烧得吓人。
念念搂着兔子,搂得紧。
兔子半张脸贴在她下巴上,耳朵被汗浸得透湿,毛黏成一绺一绺,颜色比身上深了一块。
他伸手去抽兔子,想趁她睡熟抽出来晾一晾。
指尖刚碰到兔子耳朵,念念在迷糊里把兔子往怀里按了按,下巴跟着压上去,把兔子压得更紧。
他手停住,收了回来。兔子湿着就湿着,等她退了烧再晾。
他把被角掖了一遍,没再动。
念念忽然又动了动嘴,声音含混:「爸爸……兔子耳朵,脏了没有?」
他动作一顿。
他低头看她怀里那只兔子,耳朵湿透,颜色比昨天又深了一些。
他伸手把她额边汗湿的头发拨开,低声说:「没脏。」
她像是听见了,抿了抿嘴,又睡过去。
过了会儿,她在睡里翻了个身,被子滑下一角,露出半边肩膀。
他伸手把被子拉上去,盖严实,又探了探她额头,还是烫。
他坐在那儿守着,隔一阵换一次毛巾,搓一次手心脚心。
白酒瓶里的酒下去一小截,瓶身冰凉,搁在他脚边地上。
时间在雨声里淌得慢。
不知过了多久。
念念的呼吸匀下来,不再一阵一阵地颤。
他探了探她额头,烫意还在,烧没退尽,人睡沉了。
他轻轻起身,把怀里的药板往里按了按,药板硌着胸口。
走到阳台门口。
风迎面扑来,雨星子打在脸上,凉得他一激灵。
屋檐下的接雨盆被风斜吹得移了位,盆沿歪出屋檐大半截,雨水顺着盆沿往外溅,溅在阳台地上,积了一小洼。
他几步过去,蹲下,两手按住盆沿,把盆扳回屋檐正下方。
雨水砸在他后脑勺和肩膀上,头发湿透,水顺着脖颈往衣领里淌,凉得他后背绷紧。
盆里接了大半盆水,水面被雨点砸得噼啪响。
他压着盆边,等盆沿不再歪斜,从墙角拎起一个空矿泉水瓶,蹲在盆边,把瓶口探进水里。
水咕咚咕咚灌进去,水花溅在他手背上,冰凉的。
一瓶灌满,盆里的水下去大半,只剩个盆底。
他拧紧瓶盖,拎着瓶子走进厨房,把新水放在墙角那三瓶旁边。
四个瓶子贴墙根排成一排,瓶身冰凉,外壁凝着一层细水珠。
他数了数。
四瓶。
够他和念念撑过一阵,只多不少。
拎着空盆回阳台,放回屋檐下,搬来一块砖,压在迎风那一侧,抵住盆沿。
风吹过来。
盆晃了晃,被砖压着,不再动。
雨水重新落进盆里,砸得盆底啪啪响。
站起身,雨打在后背上,凉透了,他退进屋里,把阳台门带上大半,留一条缝透气。
雨声被门挡去一些,屋里静下来,应急灯泛黄的光照着沙发一角。
念念还在睡。
走进厨房,蹲在墙角,从怀里摸出那板药。
借着应急灯的光,铝箔板上三个凹槽。
两个凹槽里躺着完整的药片,白色,边缘光整。
第三个凹槽里只剩一小角,边缘露出掰过的茬口,参差不齐。
那是今晚从那半片上掰下四分之一喂给她后,剩下的。
他数了一遍,两片整的,加这一角,两片又四分之一。
攥紧药板,铝箔在掌心里硌着,塞回怀里,药板贴着他胸口,硬邦邦一小块。
走回客厅,坐回沙发边的地上,肩膀靠着沙发。
念念的呼吸轻而匀,
一下。
一下。
石磊把药板又从怀里摸出来,放在膝盖上。
铝箔被他来回摩挲,起了毛边。
缺药的那一角边缘翘着,硌着指腹,他指腹顺着那茬口来回蹭了两下,停住。
盯着那一角看了一会儿,他把药板翻过来,扣在膝盖上。
没再看。
握住念念从被边露出的手,手心还热着,不像先前那样烫。
墙角那条水线,白天洇到茶几腿边就停住了。
他扫了一眼,水线还停在那儿,没有往前挪。
雨还在下,一阵一阵抽在窗玻璃上,啪啪响,靠着沙发,握着念念的手,没再动。
救援再不来,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