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磊停在便利店门前,抬眼打量门脸。
门框向内歪着,门洞黑洞洞的。
里头的光线被翻倒的货架和垂下来的招牌挡去大半,只剩一截看不清深浅的暗处。
他站在门口的泥水里,向门里辨认。
冰凉的泥水漫过鞋面,浸透鞋帮,每挪一步都带起咕叽的声响,泥浆从鞋底滑开又合拢。
脚底又软又滑,一旦里头窜出什么东西,他很难快速退开。
他把铁管横在身前,管头探进门口,在泥水里划了半圈。
没碰到会动的东西。
他的目光扫过门口泥水,泥水里翻倒着一辆电动车。
塑料筐歪在旁边,筐沿磕掉了半截。
一洼浅水漂到筐边,水上浮着一只小号的童鞋。
鞋面蓝黄相间,湿透了,沉甸甸地半淹在泥浆里。
石磊的目光在童鞋上顿了顿,随即移开。
攥着铁管的手更紧了。
店内静悄悄的,听不出有没有伏着人或狗。
他握着铁管,管头在变形门框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门内没有回应。
他侧耳听了片刻,只有风掀动远处铁皮的声音。
哐当一下,又静了下去。
他横着铁管,侧身朝门里挤。
身子挤过变形的门框,踩进店内更深处的泥水里。
一股浓重的霉味混着潮气和甜腥扑面而来,呛得他鼻腔一紧。
他定住神往里看,店内更暗,货架倒了一大片。
半塌的天花板压在最东侧的货箱上,露出断裂的木条和湿透的泡沫板。
他蹲进泥水里,把铁管横在膝前。
手指往最近一架货架的底部探去,泥水没到他的手腕,指尖碰到一个潮湿的塑料袋。
他捏住袋角,慢慢扯出来。
袋子里装着几包方便面,包装泡软了,面上黏着黑泥。
他隔着袋子捏了捏,里头的面条碎成了小段,还能捏出没泡透的硬芯。
他把袋子搁在膝边一块翘起的木板上,木板一端搭着半截断腿的货架,正好高出水面。
手又往深处探。
摸到一袋压瘪的饼干,他扯出来。
借着门缝透进来的昏光看封口,封口压得严实,没有漏气。
他把饼干压在方便面袋上。
再往靠墙的缝里摸,指尖碰到几根圆柱状的东西。
他抓住一根往外拽,是一根火腿肠,表皮泡得发胀,肠衣鼓着气。
他挨个摸过去,一共三根,肠衣都没破。
他把三根火腿肠拢到饼干旁,两只手各抓一把,往怀里兜了兜。
一股热意从胃里往上涌,冲得他喉咙发干。
他咽了一口口水,没敢出声。
把怀里的东西全放回木板上,腾出手蹲着往脚边泥水里摸。
摸到一只干瘪的塑料袋,扯出来抖了抖水。
把方便面、饼干、三根火腿肠一样样码进去,扎紧袋口。
他这才把背包从肩上褪下来,将塑料袋压到背包最底层。
拉链拉严实,指尖有些发颤。
他低声说了一句。
“省着吃,够念念几顿。”
话音很轻,在喉咙里滚了滚,落进湿漉漉的寂静里。
他没有起身,背包搁在脚边的泥水里。
手又往货架底下探去,想再摸一圈。
他挪了挪膝盖,转向旁边那架倒地的货架。
手指从缝隙里探进去,只摸到泡涨的纸箱,一捏就烂。
就在这时,货架后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石磊后背一紧,手指停在半空。
窸窣声停了一瞬,又响起来,混着低低的鼻息。
他一把捞起膝前的铁管,还没直起身。
货架阴影里就窜出一团灰黄色的影子,直扑他脚边的背包。
是野狗!
脊背沾满泥浆,肚腹鼓胀,冲势带起一片浑浊的水点,泼在他小腿上。
石磊蹲在地上,立刻用铁管压着泥水横扫出去。
管头结结实实砸在狗探出来的前腿上。
咔嚓一声脆响。
【熬~~】
野狗惨叫,身子一歪滚进泥水里,嘴里甩出混着口涎的泥浆。
它打了个滚,立刻又挣扎着爬起来,拖着那条伤腿。
喉咙里滚着低吼。【呜~~】
再一次朝背包扑来。
一口咬住包带,甩头往泥水里拖。
“滚!”石磊吼了一声。
狗没松口,两只前爪蹬着泥地,把背包往暗处拽。
石磊不再抡管,左手往脚边坍塌的碎砖堆里一抓。
抓起一块半湿的砖头,朝狗低伏着、整个暴露在外的背脊狠狠砸下去。
砖头裹着泥水砸进灰黄的皮毛,砸得它脊背猛地往下一沉。
野狗发出一声尖厉的哀嚎。
【熬~~熬~~熬~~】
松开包带,滚进泥水里。
它挣扎着想爬起来,四条腿打着颤,跌跌撞撞朝门外窜去,很快消失在街道的阴影里。
石磊喘着粗气,额头的汗珠滚下来,滴进泥水里。
他先扑向背包,把包从泥水里捞起来,抱在怀里掂了掂,包带上留着几个湿漉漉的齿印,被咬过的地方渗着水。
拉链还严实。
他解开拉链,把东西一样样摸过去。
方便面还在,饼干被压扁了一角,三根火腿肠一根没少。
他把东西重新压好,拉链拉严,将包带在肩上勒紧。
这才扶着货架站起身。
膝盖一阵酸麻,泥水的寒气从骨头缝里往外钻。
他站在原地喘了几口气,侧耳听了听。
店里静下来,只有货架摇晃的残响慢慢平息。
门外没有爪子踏水的声响。
他不再停留,侧身挤出变形的门框,回到街道的泥水里。
脚踩进泥浆,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
他回身看了一眼漆黑的门洞,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铁管。
管头上沾着泥浆和几根狗毛。
他抬手把狗毛抹掉,管头在裤腿上蹭了蹭。
背包沉甸甸地贴在背上,里面的东西硬硬地硌着脊背。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
天在暗下去。
家里门反锁着,念念睡着应该快醒了。
他不能在外头磨太久。
心里那股急喜褪了大半,脊背上的汗却还没干。
念念这次是退了烧,可往后的日子还长,救援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来。
他抬头望向街道对面。
街对面不远处的墙面上,一扇白漆门脸挂着块绿色招牌。
字迹蒙着泥点,勉强认出“康民药店”几个字。
卷帘门半垂在门框上,底下的铁皮被人从下往上撬开一道口子。
卷边处黑黢黢的,门口积水里漂着几片碎玻璃碴,被昏光映出几点亮。
【药店得看一眼。】
他摸不准里头的药有没有被人抢空,但总得去碰碰运气。
石磊攥紧铁管,趟过街道中央的积水泥浆。
泥水漫过鞋帮,淹到小腿,水里裹着碎玻璃和断枝,硌着鞋底。
他一步一步蹚到药店门前,先在门外站定。
侧耳向门里听了一会儿,门里没有动静。
他这才停在卷帘门那道撬开的口子前,弯下腰,侧身钻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