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粮第70天。
半夜,石磊守岗。
火堆快灭了,剩几块红炭,一明一暗的。
他坐在木桩上,盯着河面。
困,眼皮沉,他掐了一下大腿。
刚准备叫春兰换岗,听见了声音。
不是河水或风声,是脚步声,很轻,踩在地上的树枝上,沙沙的。
石磊手摸到刀柄,慢慢站起来,往声音的方向看。
黑暗里头有两点绿光,亮得发冷。
心里一紧。
狼?
还是野狗?
那两点光在动,慢慢靠近。
身形不小,比念念还高。
石磊看不清全貌,只能看见一个黑乎乎的轮廓,低着头闻地上的味道。
念念还在睡。
石磊挡在她前面。
春兰醒了,推了一下老孙。
老孙睁开眼,看见石磊的手势,清醒了。
柳如烟也醒了。
三个人都没动,眼睛盯着那两点绿光。
老孙摸到菜刀。
春兰抓起干草旁的木棍。
柳如烟摸到半截砖头攥在手里。
石磊举起左手,手掌朝后压了压。
别动。
他蹲下来,在地上摸到两块兔子骨头,站起来。
瞄准绿光的方向用力扔过去。
骨头在空中翻了几圈,落在远处,啪嗒一声。
那两点绿光停了一下,然后朝骨头落地的方向移动,低头闻了闻。
有啃咬的声音,很轻,咔嚓咔嚓的。
过了一会儿,那两点绿光往远处去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
石磊出了一口气,后背全是汗。
换岗。两个人一组。我跟你。
他指了指老孙。
春兰跟如烟。两个时辰换一次。
后半夜,石磊和老孙背靠背坐着。
火重新添了树枝,烧旺了。
石磊一直盯着黑暗里头,手里的刀没松过。
老孙小声说。
会不会回来?
不知道。
等了两个时辰,没动静。
春兰和柳如烟换岗。
石磊躺下来,没敢睡熟,耳朵一直听着。
天蒙蒙亮了。
灰光从云缝里透出来,河面上飘着薄雾。
石磊刚闭上眼,又听见脚步声,猛地睁开。
这回天刚亮,看得清。
是一条狗,黄毛脏得打结,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
耳朵立着,尾巴垂着,嘴微微张开,露出牙齿。
德牧。
狗站在远处,盯着他们看,没靠近也没走。
老孙站起来,手抓着菜刀。
流浪狗,饿急了。
狗往前走了一步,弓着背,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声。
石磊没动,与它对视。
狗又往前走了一步,嘴角有白沫,肚子瘪得贴到脊背。
它要咬人!
老孙说。
石磊握紧刀。
狗突然冲过来。
石磊侧身一闪,刀没砍。
老孙从另一边扑过去,用菜刀背砸在狗背上。
狗嗷了一声,扭头要咬老孙。
石磊一脚踢在狗肚子上。
狗翻了,爬起来想跑,老孙按住它的后脖子,整个人压上去。
石磊翻出一截绳子,套住狗脖子,绕了两圈,打个死结。
另一头拴在木桩上。
狗趴在地上喘着粗气,舌头伸得老长。
眼睛还是凶的,但不敢动了。
石磊蹲下来看。
背上有一道口子,结了痂又裂开,在渗血。
毛里有虱子,皮肤上全是红点。
饿的。
老孙喘着气。
好久没吃东西了。
石磊站起来,看着狗。
狗也看着他,眼神不是凶了,是怕。
老孙擦了擦汗,看了一眼狗,又看了一眼石磊。
我好久没吃过狗肉了。
念念醒了,从干草上爬起来。
揉着眼睛看见那条狗,愣了一下。
孙叔叔,不要杀它!
念念急了,跑过来挡在狗前面。
小脸绷着,眼睛瞪得圆圆的。
石磊看着念念。
念念蹲下来,把昨天剩下的兔子骨头捡起来放在狗面前。
狗低头闻了闻,又抬头看念念。
尾巴动了一下,没摇。
念念把骨头往它嘴边推了推。
吃吧。
狗低下头,叼起骨头,咔嚓咔嚓啃起来。
啃得很急,骨头渣子掉了一地。
念念等它啃完了,慢慢伸出手。
石磊心脏猛跳。
念念——
念念的手落在狗头上,摸了摸。
从头顶摸到耳朵后面。
狗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把脑袋低下去。
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
不是凶,是委屈。
念念回头看了石磊一眼,笑了。
爸爸,它不咬人。它只是饿了。
念念又摸了摸狗头,歪着脑袋想了想。
以后就叫你黄黄,好吗?
狗抬起头,舔了一下念念的手心。
尾巴摇了摇,一下,两下。
嘴里发出一声轻轻的呜。
石磊把刀收起来。
老孙蹲在旁边,没再提狗肉的事。
这是什么狗?
春兰问。
德牧。应该是流浪的。
这狗刚才没有咬念念,证明还是有点善意的,估计是饿急了。
柳如烟道。
石磊嗯了一声。
他走过去,检查了一下绳子,死结很紧。
狗看了他一眼,没动。
他伸手摸了摸狗的背。
毛硬,扎手。
背上那道伤口还在渗血。
他让春兰找块布条简单包扎了一下,狗没躲。
念念蹲在狗旁边,小手一直摸着它的头。
狗趴在地上,下巴搁在爪子上,眼睛半睁半闭。
黄黄,你饿了对不对?没关系,我们分你吃。你不要咬人。
狗摇了摇尾巴。
石磊站起来,看着狗,又看了看念念。
【他不知道养一条狗要多少吃的。】
【现在人都不够吃,还得喂狗。】
但念念喜欢。
他转身去看昨晚烧的碗。
火堆已经灭了,剩一层灰。
他拿一根树枝扒开灰,里头躺着几个黑乎乎的东西。
夹出来一看。
五个碗胚,烧得变了形,全裂开了。
又扒了扒灰,那几个小碟子倒是烧得不错,没裂,就是歪。
他把碟子捡出来,摆在地上。
碟子当碗用。
他说。
春兰过来看了看,把碟子收起来,没说话。
老孙走过来,小声说。
这狗,真留着?
石磊看了一眼念念。
念念正把脸贴在狗头上,小声跟它说话,听不清说什么。
留着吧。
石磊说。
老孙没再说什么,蹲到灶台边开始生火。
天彻底亮了。
灰光洒在河面上,水还是浑的,流得很慢。
狗趴在念念脚边,尾巴偶尔摇一下。
念念坐在干草上,小手一直放在狗头上。
石磊靠着木桩,看着她们。
风从河面吹过来,凉的。
他想起昨天老孙说的话。
不知道儿子在哪。
现在又多了一条狗,不知道它能活多久。
念念给它起了名字,它答应了。
那就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