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红花瓣被山风卷入云海，转眼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周恒站在崖边，没有立刻追赶。
对面青石空空如也，只有一缕若有若无的果香，还残留在山风之中。幻瞳妖狐的气息却像被刀斩断，再也寻不到半点痕迹。
他回头看了一眼潜龙谷。
搬山仍守在天妖果树旁，庞大身躯堵住石墙缺口。虽然龟甲受损，短时间内无法再经历一场恶战，但守住剩余灵果并无问题。
“守好果树。”
周恒通过御灵印传去命令。
搬山低吼回应，四肢缓缓沉入泥土，厚重妖力沿着地脉铺开，将周围数十丈尽数笼罩。
高空中，金雷收拢双翼，落在周恒身旁。它右爪仍然微微蜷缩，羽毛间也残留着尚未干涸的暗金血迹，鹰瞳却始终盯着妖狐消失的方向。
“只追一段。”
周恒轻抚金蛟剑柄，眼神逐渐沉静下来。
“找不到便退。”
他追赶幻瞳妖狐，并非单纯为了追回天妖果。
妖狐能够瞒过他的神识，蒙蔽搬山的感知，甚至在大衍神钟镇守识海的情况下，悄然留下一缕幻力。这样的天赋，远比一枚灵果更加罕见。
周恒的三道御灵印，仍有最后一道空缺。
金雷主空中追杀，搬山主防御镇压，他自身的攻伐手段也已足够。唯独面对幻术、神魂秘法与隐匿手段时，仍缺少一种能够主动反制的力量。
这只妖狐，正好能够补上最后一环。
不过，心动归心动。
妖狐敢当着一人两兽的面盗取天妖果，又故意现身挑衅，显然不是毫无依仗。周恒只准备试探一番，绝不会为了追它，将自己拖入不熟悉的险地。
“走。”
他纵身跃下山崖，沿着石壁凸起接连借力，很快落入下方密林。金雷贴着树冠飞行，暗金身影始终保持在他头顶数丈。
林中草木茂盛，枝叶遮住大半天光。
天妖果留下的甜香断断续续，从前方灌木间飘来。周恒放缓脚步，神识贴着地面向外铺开，很快便在一处湿泥上发现几枚细小爪印。
爪印只有半掌大小，边缘还残留着极淡妖气。
周恒蹲下身，指尖在泥土上轻轻一抹。
泥土湿润。
脚印刚留下不久。
他循着爪印向东追出数里，果香却突然消失。前方一株老树下，赫然又出现了几根银灰狐毛。
周恒捻起其中一根。
狐毛柔软，触手微凉，里面甚至残留着二阶妖兽的灵机，怎么看都不像伪物。
可金雷却忽然转头，望向西南方向。
“唳！”
那里也有果香。
周恒眼神微沉，将狐毛随手丢下。
东面有足迹和妖气。
西南有天妖果的香气。
两道痕迹都真实得毫无破绽，却偏偏指向不同方向。
“在试探我？”
周恒站起身，没有继续追逐任何一条痕迹，而是闭上双眼，将神识收回身边十丈。
神识覆盖越广，越容易被对方以大量虚假痕迹牵引。
与其追踪妖气，不如先守住自身。
林间忽然传来一阵轻响。
一只银灰妖狐从树后缓缓走出，嘴里叼着赤金色天妖果。银色眼瞳望向周恒，随后轻轻放下果实，前爪在果实上拍了拍。
像是在等他过去。
周恒没有动。
“假的。”
金蛟剑骤然飞出。
白金剑光穿过树影，瞬间将妖狐头颅斩落。狐身倒地，却没有流出半点鲜血，反而在触碰落叶的刹那，化作无数淡红花瓣。
花瓣尚未落地，右侧又出现了第二只妖狐。
紧接着是第三只、第四只。
银灰狐影从树后、岩石与灌木间接连走出，每一只都叼着天妖果，气息、动作甚至眼神都一模一样。
周恒脸上没有多少变化，心底却掠过一丝警惕。
他尚未真正看见妖狐本体，周围的幻象便已越来越多。若继续深入，对方能够操控的痕迹只会更加复杂。
该退了。
周恒正要召回金蛟剑，头顶突然传来刺耳破空声。
后颈汗毛瞬间竖起。
他没有抬头，身体本能向侧方横移。
一双鹰爪擦着肩头落下，撕开黑袍，在地面留下数道深痕。暗金雷弧随之炸开，逼得周恒接连退开数步。
“金雷？”
金翅雕落在前方古树上，双翼张开，鹰瞳中没有往日的亲近，只剩下冰冷杀意。
它看见的似乎不是周恒。
周恒通过御灵印传去一缕安抚意念，却像撞在一层无形屏障上，根本无法进入金雷识海。
金雷再次振翅扑下。
这一次，它的左爪直取周恒咽喉。
“醒来！”
周恒厉喝一声，金蛟剑横在身前，却没有真正斩出。
鹰爪与剑身碰撞，雷光沿着剑锋涌来，震得他整条手臂发麻。金雷借力翻转身躯，羽翼如刃般斩向他的后颈。
周恒俯身避开，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妖狐的幻力已经侵入御灵印。
继续拖延下去，金雷很可能在幻境中将他视作妖兽，直到双方真正分出生死。
“大衍神钟！”
周恒将心神沉入识海。
悬浮在神魂上方的古钟猛然震荡，沉重钟声顺着御灵印轰入金雷识海。
“铛！”
周围密林同时扭曲。
那些叼着天妖果的狐影像被狂风卷过，身体接连破碎。树木、山石与地面上的爪印也泛起层层涟漪，如同倒映在水中的虚影。
金雷动作猛然僵住。
鹰瞳中的银光迅速退去，身体在半空摇晃数次，险些撞上旁边古树。
周恒伸手按住它的脖颈。
“安静。”
熟悉的气息再次通过御灵印传入识海。
金雷终于认出主人，喉咙中发出一声低鸣，羽翼慢慢收拢。它看了一眼被自己抓破的黑袍，鹰瞳中流露出几分不安。
“不是你的错。”
周恒抬头望向四周。
幻象已经散去。
林木重新恢复原状，先前出现的爪印、狐毛与果香全部消失，地面上只剩下金雷俯冲时留下的几道抓痕。
周恒轻轻吐出一口气。
能够将幻力侵入御灵印，这只妖狐比他预料中还要棘手。
既然第一层幻境已经破开，便不能再追。
“回去。”
他刚刚转身，脚步却忽然停住。
身后的树叶正在飘落。
一片枯叶从枝头脱落，打着旋落到地面。就在它即将触碰泥土时，整片叶子骤然消失，重新出现在枝头。
随后再次飘落。
一遍。
两遍。
三遍。
周恒瞳孔微微收缩。
大衍神钟破开的，只是第一层幻境。
他们仍在幻术之中。
“好手段。”
周恒握紧金蛟剑，心底那点收服妖狐的念头彻底压了下去。
在真正看清对方手段之前，任何贪念都可能成为破绽。
他正准备再次震动大衍神钟，识海中的另一枚御灵印忽然剧烈颤动。
一股痛苦与恐惧猛然涌来。
搬山！
周恒脸色微变。
御灵印中的气息正在迅速衰弱，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撕裂搬山的神魂。他甚至隐约看见白金利刃斩开龟甲，大片鲜血从裂缝中涌出。
庚金白虎没有死？
还是有其他妖兽闯入潜龙谷？
“金雷，回谷！”
周恒立即转身。
前方树木迅速向两侧退开，一条回返潜龙谷的道路出现在眼前。金雷紧随其后，双翼不时擦过头顶枝叶。
不过数十息，林木尽头便豁然开朗。
潜龙谷重新出现在眼前。
原本守在果树旁的搬山已经倒在血泊之中，龟甲从中央裂开，粗壮四肢无力地垂在泥土里。
那枚剩下的天妖果同样不见了。
银灰妖狐站在搬山尸身上，正低头舔舐前爪上的鲜血。
周恒脚步骤然停下。
识海中的御灵印已经黯淡到近乎熄灭。
一股冰冷杀意从心底涌起。
然而金蛟剑刚刚抬起，他便强行压住了出手的冲动。
不对。
搬山龟甲坚硬，又有地脉感应，即便身受重伤，也不可能无声无息地死在一只幻瞳妖狐手中。
眼前仍然是幻象。
银灰妖狐抬起头，嘴角似乎带着一丝笑意。
周恒没有去看搬山的尸体，反而将神识沉入脚下大地。
地脉是幻术最难彻底伪造的部分。
神识下沉数丈，却没有触碰到潜龙谷熟悉的岩层，反而感应到大量盘根错节的树根。
这里不是潜龙谷。
仍然是刚才那片密林。
“找到你了。”
周恒忽然抬头。
银灰妖狐眼中闪过一丝异色，身体立即向后退去。
周恒袖袍一挥。
二十四面阵旗从储物袋中飞出，分别落入四周林地。金色灵纹在树木间迅速连接，一层半透明光幕自地面升起，将方圆数十丈尽数封锁。
小须弥金刚阵！
既然分不清真假，那便连同整片区域一起困住。
银灰妖狐转身撞向光幕。
阵纹顿时荡开层层涟漪，狐身却没有像先前那般化作花瓣，反而被光幕弹回数丈。
真身？
周恒眼中寒光一闪。
妖狐显然也没想到他会直接布阵封锁，落地后第一次露出慌乱。它身影连续闪动，转眼分化出十余道狐影，分别扑向不同方向。
每一道气息都毫无区别。
可小须弥金刚阵的光幕只在西侧出现了真正的震荡。
“金雷，封住左侧！”
暗金雷光立即从头顶掠过。
周恒同时催动金蛟剑，剑身化作一道白金长虹，直斩那道撞击光幕的银灰狐影。
妖狐猛然回头。
银色眼瞳中第一次浮出恐惧。
太真了。
无论气息、阵法波动，还是那一瞬间的情绪，都看不出半点虚假。
周恒没有犹豫。
剑光贯穿狐影胸腹，将它从半空生生斩落。
鲜血洒满林地。
银灰身影重重摔在阵法中央，挣扎数次，再也没有爬起。
周恒握剑上前。
周围幻境开始崩塌。
潜龙谷、搬山尸体与十余道狐影同时化作淡红花瓣，脚下重新变成潮湿密林。
可倒在血泊中的身影没有消失。
暗金羽翼铺满泥土，数道剑伤从胸腹一直延伸到翅根，鲜血已经染透大半身体。
那不是幻瞳妖狐。
是金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