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家宗祠内，长明灯火轻轻摇曳。
供桌上，一排魂灯安静燃烧。每一盏灯下，都刻着凌家筑基修士的姓名。
负责看守宗祠的灰袍老者盘坐在角落，双目微闭，呼吸绵长。
咔嚓。
一声细微的破裂声突然响起。
老者猛然睁眼。
供桌第二层，一盏魂灯毫无征兆地熄灭。原本明亮的灯芯迅速焦黑，灯盏表面也裂开一道细纹。
凌天岳。
老者脸色骤变，尚未来得及起身，旁边又传来一声脆响。
第二盏魂灯随之熄灭。
凌天川。
两名筑基修士的魂灯前后熄灭，间隔不过数十息。
灰袍老者心中一沉，立即抓起身旁铜槌，重重敲响宗祠警钟。
沉闷钟声传遍凌家主峰。
下一刻，一股金丹威压从峰顶骤然升起。
青色遁光穿过夜空，落在宗祠门前。
凌长青推门而入。
他的目光越过守祠族人，落在两盏熄灭的魂灯上，脸色逐渐沉了下来。
凌天岳与凌天川此次前往妖兽山脉，所为何事，他自然清楚。
上品飞舟、黄钟符宝、困兽阵、破甲锥与封灵散，也是经过他点头，才交到三人手中。
三名筑基修士联手，又有符宝压阵。
在凌长青看来，杀一个五灵根出身的筑基后期，不过是顺手之事。
即便周恒有几分炼体本事，身边又带着御兽，也不可能翻出多大风浪。
可如今，凌天岳和凌天川的魂灯灭了。
凌云超的魂灯虽然还亮着，火苗却虚弱至极，仿佛随时可能熄灭。
“封锁宗祠。”
凌长青冷声道：“今日魂灯异动之事，任何人不得外传。”
“是。”
守祠族人纷纷低头。
话音刚落，一枚传讯符从门外急掠而来。
符纸尚未停稳，其中便传出急促声音。
“族长，云超公子重伤返回！”
“左臂已失，精血枯竭，如今正在静元院救治！”
凌长青眼神微冷。
三人出去，两个身死，一个断臂逃回。
一场原本十拿九稳的伏杀，竟落到如此地步。
“废物。”
他拂袖转身，化作遁光离开宗祠。
静元院内，药香浓郁。
凌云超躺在玉榻上，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左侧衣袖已经剪开，肩头以下空空荡荡，断口处不断有白金微光闪烁。
每一道光芒掠过，附近刚刚凝结的血痂便会再次裂开。
凌家医师坐在榻边，手指按住伤口周围几处经脉，小心抽离其中残留剑气。
凌长青进入房中。
几名医师立即起身行礼。
“见过族长。”
“情况如何？”
为首的白发医师低声道：“血遁损耗了大量精血，经脉也有多处撕裂。断口内还有一股锋锐剑气，始终阻碍伤势愈合。”
“性命能否保住？”
“丹田未碎，神魂尚稳，性命应当无碍。”
白发医师略作停顿。
“只是左臂已经无法接回，至少要静养数月。若恢复不佳，修为也可能有所倒退。”
凌长青看着昏迷中的凌云超，眼中没有多少怜惜。
凌云超是凌家后辈中最有希望进入药王谷真传之列的人。
若只是断去一臂，家族日后总有办法弥补。
可这一战折损两名筑基修士，损失的符宝、飞舟与诸多宝物，更远非一条手臂可比。
“先保住他的修为。”
凌长青留下几瓶疗伤丹药，转身离去。
直到第四日清晨，静元院的禁制才再次开启。
凌云超醒了。
他靠在床头，目光落在空荡荡的左袖上，久久没有移开。
肩头已经止血，伤口深处仍会传来阵阵刺痛。
那不是普通剑伤。
周恒斩断他左臂时，附着在剑锋上的白金剑气已经侵入经脉。几名医师连续清理数日，也只拔除了大半。
房门缓缓开启。
凌长青走进房间，挥手让侍从退下。
“醒了便说说吧。”
凌云超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
“三叔和七叔呢？”
“死了。”
凌长青在桌旁坐下，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魂灯已经熄灭。”
凌云超呼吸一滞。
潜龙谷中的景象再次浮现在眼前。
凌天岳被金翅雕斩下头颅。
凌天川灵力耗尽，倒在周恒剑前。
还有自己被一剑斩断的左臂。
他右手紧紧攥住被褥，声音沙哑。
“周恒……”
“把过程说清楚。”
凌长青打断了他。
“我不要听你恨谁，只想知道你们为何会败。”
凌云超脸色微变。
他强压心中怒火，从三人抵达潜龙谷说起，将后续经过一一道出。
凌家三人借飞舟隐藏气息，等待四头妖兽相互厮杀。
周恒带着金雷、搬山突然现身。
黄钟符宝三次催动，依旧没有将其击杀。
凌天岳被金雷斩首，凌天川耗尽灵力。
自己近身偷袭，却只刺伤周恒肩头，反被对方一拳重创，最后依靠血遁符逃回家族。
凌长青越听，神情越冷。
“你是说，他早就发现了你们？”
“是。”
凌云超低声道：“我们藏在谷外时，他便已经知道了。”
“他的神识至少有四五十里，寻常筑基后期远远不及。”
凌长青轻哼一声。
“五灵根修士，倒是把旁门手段修得不少。”
神识强大，肉身强横，又精通阵法与御兽。
这些手段落在筑基层次，的确有些难缠。
可在金丹修士眼中，依旧算不得什么。
筑基终究只是筑基。
哪怕周恒神识能够笼罩五十里，肉身能够硬抗灵器，凌长青若亲自出手，也不过翻掌之间便能将其镇杀。
真正麻烦的，从来不是周恒。
而是青药真人。
凌长青早已调查过周恒的出身。
五行杂灵根，毫无背景，年少时不过是药王谷外门中一个不起眼的阵法学徒。
能够走到今日，固然有些机缘与狠劲，却也已经走到了资质所能支撑的极限。
筑基圆满尚且困难。
想要凝结金丹，更是痴心妄想。
这种人再强，也只能在筑基修士中逞威。
若不是青药真人将其收为亲传，凌长青甚至不会多看他一眼。
“他有几只御兽？”
“两只。”
凌云超回答道：“一只金翅雕，一只搬山龟，都是二阶圆满。”
“那头搬山龟挡住了黄钟符宝第三击，龟甲虽然裂开，却没有死。”
凌长青眉头轻皱。
“前两击呢？”
“第一击被他的防御灵钟挡住。”
“第二击由灵钟与搬山龟共同承受。”
“后来那口灵钟受损，便没有再出现。”
凌长青指尖轻轻敲击桌面。
“周恒本人伤势如何？”
“灵力损耗不算严重。”
凌云超停顿片刻，还是说出了最不愿承认的事实。
“他的肉身很强。”
“我以长剑刺入他的肩头，剑锋只进入数寸，便被肌肉和骨骼卡住。他随后一拳击穿我的护体灵光，打断了胸前数根骨头。”
凌长青抬眼看着他。
“所以，你们三个人带着黄钟符宝，不仅没能杀掉一个五灵根修士，反而死了两个，逃回来一个？”
凌云超脸色顿时涨红。
“若不是那两头御兽……”
“御兽也是他的手段。”
凌长青冷声道：“出发前，我便提醒过你，不要因为他的灵根而轻敌。”
“一个五灵根修士能够在药王谷活到今日，还被青药真人收为亲传，自然有几分保命本事。”
“可你们仍然让他掌握了战局。”
凌云超咬紧牙关，没有反驳。
凌长青确实看不起周恒。
可看不起，不代表他会否认这一次失败。
凌天岳与凌天川死了。
凌云超也失去一臂。
无论周恒依靠的是御兽、阵法，还是提前发现伏击，这一战的结果都证明凌家准备得还不够周全。
“其他东西呢？”
凌长青继续问道。
“上品飞舟、困兽阵、破甲锥、封灵散和引路魂灯，都在谁身上？”
“飞舟在七叔储物袋中。”
凌云超低声道：“其他东西分别放在三叔与七叔那里，没来得及全部使用。”
“黄钟符宝呢？”
“已经耗尽。”
凌长青眼底掠过一丝寒意。
两只储物袋若落入周恒手中，凌家的准备便很难完全隐藏。
困兽阵和破甲锥还可以解释为猎妖所用。
封灵散、引路魂灯同样不是什么凌家独有之物。
仅凭这些东西，周恒无法证明伏杀是凌家授意。
可青药真人不是执法堂。
她不需要一条条证据齐全，才会相信自己的亲传弟子。
只要周恒活着返回药王谷，将凌天岳、凌天川的储物袋摆在青药真人面前，凌家便要面对一名上品金丹的怒火。
凌长青自己只是金丹初期。
即便同为金丹修士，他也绝不愿与青药真人正面冲突。
“潜龙谷中还有没有其他人？”
“没有。”
“你逃走后，周恒有没有追击？”
“没有。”
凌云超摇头道：“当时庚金白虎还活着，正准备夺取天妖果。周恒被它牵制，不可能立刻追我。”
“你确定凌天川死在他手中？”
“魂灯已经熄灭。”
凌云超声音低沉：“他不可能放过七叔。”
凌长青没有再问。
潜龙谷位置偏僻，又有多头二阶妖兽参与厮杀。
没有旁观修士，也没有留影法器。
周恒能拿出的，最多只是两个储物袋与自己的一面之词。
这无法让药王谷公开定凌家的罪。
可若青药真人执意为弟子出头，凌家同样没有办法用“证据不足”拦住她。
“此事暂时封锁。”
凌长青沉声道。
“凌天岳与凌天川对外宣称闭关。”
“你也留在族中养伤，不得向任何人透露潜龙谷经过。”
凌云超猛然抬头。
“难道就让周恒回到药王谷？”
“他回不回药王谷，不是你现在该考虑的事。”
凌长青看着他，眼中带着淡淡冷意。
“你真正该想的是，自己为何会败给一个五灵根。”
凌云超脸色一阵扭曲。
“族长，我还能再战。”
“先把修为保住再说。”
凌长青站起身。
“我会派人去潜龙谷查看，也会在山脉外围的坊市布置眼线。”
“周恒得到大量妖兽材料，总要找地方出手。只要确定他的行踪，家族自然会作安排。”
“但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手。”
凌云超沉默片刻。
“族长是担心青药真人？”
凌长青脚步停下。
他转过头，目光冷淡。
“周恒算什么？”
“一个五灵根筑基，纵然有些机缘，又能走多远？”
“本座若想杀他，何须第二招。”
“可他终究是青药真人的亲传弟子。”
“凌家可以杀人，却不能让一位上品金丹抓住把柄，亲自打上门来。”
凌云超眼中的怨毒稍稍收敛。
他终于明白，凌长青并没有放过周恒的意思。
只是凌家必须先把自己从这次伏杀中摘出去。
“好好养伤。”
凌长青转身向外走去。
“只要修为还在，一条手臂总有办法补上。”
“至于周恒，他躲得过这一次，不代表能一直躲在青药真人身后。”
房门重新闭合。
当天夜里，凌家主峰连续发出三道密令。
第一道，派人前往潜龙谷，查探大战残留的气机与尸骸，确认周恒离开的方向。
第二道，在妖兽山脉外围几座坊市安排眼线，重点留意大量出售二阶妖兽材料、庚金白虎材料之人。
第三道，将潜龙谷中周恒展露的实力，以及凌天岳、凌天川身死之事，秘密传给药王谷中的凌玄南。
宗祠内，两盏熄灭的魂灯依旧摆在供桌上。
凌长青负手站在灯前，脸上没有悲色。
凌家损失了两名筑基修士。
这笔账自然要算。
但不是现在。
周恒本人不值一提。
真正横在凌家面前的，是他背后的青药真人。
只要没有办法避开那位上品金丹的目光，凌家便不能亲自出手，更不能留下任何明确痕迹。
凌长青看着焦黑的灯芯，眼神渐渐冰冷。
“五灵根终究是五灵根。”
“本座倒要看看，青药真人能护你到几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