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手。”
幻璃双瞳骤然亮起。
银色波纹从它脚下无声扩散,将整座圆形石厅笼罩其中。
十六扇铁门、中央石柱与甬道入口同时轻轻晃动,原本清晰景象分裂成数重倒影。
祭台后的血袍老者依旧盘膝而坐。
在他感知中,守门内侍已经打开第四血位,正拖着少女一步步走向祭台。
实际上,周恒正站在中央石柱前。
他没有立刻打开其他囚室。
血阵仍在运转。
六名活人的气息都与石柱相连,贸然斩断铁门,只会让阵势提前反噬。
周恒蹲下身,手掌贴近地面血槽。
暗红光芒沿槽内缓缓流动。
每一次明暗起伏,六名囚徒的气息都会随之衰弱一分。
“不是一次取血。”
“是在慢慢养阵。”
周恒眼神越发冰冷。
对方故意不把人一次杀死,就是为了让皇族血脉在恐惧与痛苦中持续滋生怨气,再一点点抽入阵中。
这比直接血祭更加残忍。
也更加隐蔽。
他取出六面阵旗。
小须弥金刚阵以防御和隔绝见长,正适合暂时切断囚室与中央石柱之间的联系。
第一面阵旗落在西侧。
第二面压住北面血槽。
第三面、第四面接连入地。
周恒每落一旗,都会先观察血纹流转,确保没有触动隐藏示警禁制。
幻璃则站在他身侧,双眼始终盯着祭台方向。
两人的心神通过御灵印相连。
不必交谈,周恒便能知道哪一道血纹是真,哪一道只是用来迷惑探查者的假线。
最后两面阵旗落下。
六道金色灵纹在地面缓缓勾连。
周恒手指停在半空,没有立刻催动。
他抬头看向六间囚室。
里面的人太虚弱。
阵势一旦碰撞,哪怕只泄出少量血煞,也可能让他们当场毙命。
“幻璃。”
一道意念传去。
“先让他们睡过去。”
幻璃瞳孔微微转动。
柔和银光穿过铁门,笼罩六名宗亲。
他们眼中的惊恐与痛苦逐渐淡去,意识沉入一层安静幻境。气息依旧虚弱,却不再因为挣扎而加速流失。
周恒这才结出法诀。
“起。”
六面阵旗同时亮起。
金色屏障沿地面展开,没有强行覆盖整座血阵,而是像六把楔子,分别插入囚室与中央石柱之间。
血光顿时一滞。
石柱表面十六条血纹同时颤动。
祭台后的血袍老者忽然睁开双眼。
“不对。”
他低头看向青铜血盆。
十团血光原本在盆中缓缓旋转,此刻边缘却同时泛起涟漪。第四根短幡上的鲜血也停在中段,不再继续向上蔓延。
老者脸色骤沉。
“谁?”
枯瘦手掌猛然拍在祭台上。
暗红灵光轰然扩散。
幻璃布下的第一层幻象像镜面一样碎裂。
圆形石厅的真实景象重新显现。
守门内侍倒在墙边。
第四血位牢门已经打开。
一个陌生男子站在中央石柱前,六面阵旗在身旁散发金光。
血袍老者怔了一瞬。
他显然没有想到,竟会有筑基修士无声穿过外面的幻阵与暗门,直接进入地宫核心。
周恒看着他的表情,心中反倒微微一定。
意外。
而不是从容。
这说明对方事先并未察觉柳清月已经找到外援。
今晚的突然潜入,确实打中了信息差。
“你是什么人?”
老者缓缓起身。
周恒没有回答。
这种时候,任何解释都只是在给对方拖延时间。
他双手法诀继续变化。
小须弥金刚阵形成的金色屏障向外扩张,将六间囚室中的血光一点点压回中央石柱。
血袍老者眼角猛地抽动。
“找死!”
他一掌拍向青铜血盆。
盆中十团血光同时炸开,化作十道模糊人影扑向周恒。
那些血影仍保留着生前轮廓。
有人穿着宗室长袍,有人还是少年模样,脸上却只剩被怨念扭曲后的空洞。
凄厉哭嚎钻入识海。
大衍神钟轻轻震动。
周恒眼前没有出现任何幻象,心神也依旧稳定。
可听着那些哭声,他握剑的手还是停顿了半瞬。
这些人未必认识他。
甚至不知道自己死后还被炼成了什么。
却只能被仇人操控,向前来救他们族人的人出手。
“连死人都不放过。”
周恒眼中最后一点温度彻底褪去。
“你这条命,留不得。”
金蛟剑横斩。
白金剑芒扫过石厅,最前方三道血影当场被撕碎。
破碎血光没有消散,而是化作无数细丝,继续缠向周恒四肢。
幻璃从他身后跃出。
银紫光芒一闪。
血丝在半空突然偏转,相互缠绕,又反卷向祭台方向。
血袍老者冷哼一声,袖袍鼓荡。
大片血雾从身前升起,将所有血丝重新吞没。
他的目光落在幻璃身上,眼中贪色一闪而过。
“幻瞳妖狐。”
“还是二阶圆满。”
“难怪你能进来。”
周恒看见那一闪而过的贪婪,心中反而冷笑。
这种时候还在惦记别人的御兽。
看来此人安稳躲在皇宫太久,已经忘了真正厮杀是什么样子。
周恒脚下一踏。
石面骤然崩裂。
数十丈距离在瞬间被跨过。
血袍老者瞳孔收缩。
他显然没有料到,周恒没有操控灵器远攻,而是直接冲到了面前。
金蛟剑直取眉心。
血雾急忙凝成一面半透明盾牌。
铛!
剑锋斩落,血盾剧烈凹陷。
裂纹沿盾面迅速蔓延。
玄天剑气透盾而入,在老者胸前划开一道笔直血口。
老者连退数步,脸上终于多出一丝凝重。
“筑基后期?”
周恒没有回答,第二剑已经落下。
血袍老者双手结印。
祭台下方骤然冲出四条血色锁链。锁链表面布满倒刺,分别缠向周恒双腿与持剑右臂。
周恒左脚重重踩下。
最先靠近的锁链被直接踏入石面。
另外三条则被金蛟剑接连斩断。
断裂锁链化作血液洒落,又沿地面缝隙重新融入阵势。
周恒扫了一眼,眉头微皱。
“借阵法补充术法。”
“难怪敢留在这里守十六个人。”
只要血阵不破,对方几乎拥有源源不断的血气。
继续与其正面消耗,没有意义。
周恒意念一动。
幻璃不再围攻老者。
它身形一晃,分化出十余道狐影,分别奔向囚室与中央石柱。
血袍老者眼中血光暴涨。
十余道血箭从祭台飞出。
大部分血箭穿过狐影,只击碎一团银雾。
真正的幻璃已经来到第五间囚室前。
它双瞳映照门锁。
隐藏在锁孔下方的示警血纹立即显露出来。
幻璃没有强行破坏,而是以幻术让那道血纹继续维持原状。
周恒甩出钥匙。
幻璃张口接住,打开第五间囚室。
柳承安靠在墙边,已经虚弱得无法抬头。
周恒余光看见这一幕,心中稍稍一松。
人还在。
只要阵法破掉,便能把柳清月的堂弟活着带出去。
第六间。
第七间。
又有两扇牢门被打开。
血袍老者很快察觉异常。
虽然眼前仍有十余只幻璃,他却能感觉到活人气机正在离开原本阵位。
“你敢坏老夫血阵!”
他双手猛然合拢。
十六根短幡同时震动。
六间囚室下方,血槽骤然亮起刺目红光。
昏睡中的六人同时闷哼。
手腕旧伤重新裂开,鲜血不受控制地向外涌出。
周恒脸色骤沉。
小须弥金刚阵已经隔开地面血槽。
可老者催动的并不是外部阵纹。
而是早已埋进六人体内的血道禁制。
“难怪不怕牢门被破。”
“原来真正的锁,在人身体里。”
周恒眼神迅速变冷。
他没有继续追击老者,转身一剑斩向中央石柱。
血袍老者脸色骤变。
“你敢!”
十六条血槽的力量同时汇聚。
石柱表面迅速鼓起一张巨大人脸。
没有眼睛与鼻子。
只有一张不断开合的血口。
血口迎着金蛟剑咬下。
铛!
剑锋与血口正面碰撞。
周恒手臂微震,脚下石面向后裂开数尺。
这座分阵汇聚着十名死者留下的血煞,又不断抽取六名活人的皇族气机,力量比他预想得更强。
但也只是更强。
不是不可破。
血袍老者已经从祭台后方冲来。
枯瘦手掌缠绕浓郁血光,直拍周恒后心。
幻璃的提醒同时传入识海。
周恒没有回头。
身体向左错开半步,任由血掌擦过肩头,右手金蛟剑却顺势刺向老者肋下。
噗嗤!
剑锋穿透护体血光,刺入半尺。
血袍老者面容扭曲,五指成爪,反手抓向周恒咽喉。
周恒左手抬起。
稳稳扣住对方手腕。
五指收紧。
骨骼碎裂声清晰响起。
血袍老者脸上的凶狠瞬间变成惊骇。
他以血道秘法淬炼肉身多年,即便比不上真正体修,也绝非寻常筑基修士能够近身压制。
可周恒掌中传来的力量,根本不像一名法修。
“你……”
周恒看着他骤然变色的脸,心中没有半点波动。
“现在才知道怕?”
膝盖猛然抬起。
砰!
老者腹部护体血光当场炸开,整个人被撞得离地飞起,口中喷出大片黑血。
周恒拔剑,准备补上最后一击。
整个地宫却在此时剧烈震动。
石壁发出低沉轰鸣。
地面血槽中的光芒也随之一阵摇晃。
周恒眼神微动。
不是敌人。
是搬山。
它已经抵达荒院下方,正以庞大身躯缓缓上顶。
外界地面开始隆起。
地宫数条向外延伸的血纹被强行挤裂,中央石柱上的无面血口也出现扭曲。
“来得正好。”
周恒手腕一转。
白金剑芒再次斩下。
石柱表面终于出现第一道裂缝。
小须弥金刚阵的六面阵旗同时放出金光,将裂缝不断向两侧撑开。
血袍老者摔落在祭台下方。
看着逐渐崩裂的石柱,他眼中不再只有愤怒。
还有真正的恐惧。
“住手!”
“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破坏什么!”
周恒动作未停。
“那你说说看。”
老者神情一滞。
显然没有想到周恒真会接话。
周恒却只是想看他会不会暴露更多信息。
下一刻,玄天剑气已经灌入裂缝。
咔嚓!
石柱表面大片血纹熄灭。
六间囚室中的血槽同时暗淡下来。
血袍老者看着这一幕,脸上恐惧忽然变成狂热。
他跪倒在祭台下方,低声笑了起来。
笑声越来越大。
“晚了。”
“十六血位早已认主。”
“你斩断分阵,只会让主阵提前苏醒。”
周恒眼神一凝。
祭台下方那条通向东侧的粗大血槽骤然亮起。
十名死者残留在血盆中的血光,连同六名活人被抽出的气机,全部朝地宫更深处涌去。
整座地下空间传来一道沉闷轰鸣。
像是某颗沉睡多年的心脏,突然跳动了一次。
咚。
六名宗亲脸色同时惨白。
皇城深处,一缕沉重气机缓缓苏醒。
没有修士灵压。
却带着一种令凡俗众生本能俯首的威严。
淡紫光芒沿血槽边缘一闪而过。
周恒只觉得胸口微沉。
识海中的大衍神钟也轻轻晃动了一下。
“这是什么东西?”
他第一次生出真正疑惑。
血袍老者伏在祭台前,脸上满是狂热。
“皇血已聚。”
“帝气将成。”
“只要主上完成最后一步,楚国百年国运,尽归我道!”
周恒没有理会他的疯言。
目光越过祭台,落向地宫东侧。
一面原本完整的石壁正在缓缓裂开。
石壁后不是密室。
而是一条继续通往皇宫深处的地下通道。
浓郁血气扑面而来。
除此之外,还有数道正在迅速接近的气息。
至少两名筑基修士。
其中一人气息圆满浑厚,已经走到筑基层次尽头。
周恒缓缓握紧金蛟剑。
事情比柳清月知道的更深。
但还没有超出他能应付的范围。
幻璃退回他身侧,银紫双瞳锁定通道黑暗。
高空中,金雷羽翼间开始汇聚暗金雷光。
搬山则彻底封住荒院下方地脉,不给任何人从地下轻易离开。
血袍老者擦去嘴角黑血,踉跄起身。
他看着周恒,脸上重新浮现狰狞笑意。
“你既然自己送上门来……”
“便做第十七道血位吧。”
周恒偏头看了他一眼。
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你似乎还没弄明白。”
“不是我被你们堵在这里。”
他抬起金蛟剑,剑尖遥指通道。
“是你们被我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