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云超的背影消失在竹林尽头后,凉亭里短暂安静下来。
洪英盯着那条山道,鼻腔里重重哼了一声,又抬手替周恒将酒碗倒满:“这家伙断了一条手臂,脾气倒是比以前收敛了。只是越不叫,越像一条藏在草里的毒蛇。”
“他若真想报仇,擂台总比山野合适。”
周恒端起酒碗饮了一口,目光已经从凌云超离去的方向收回。
方才暗金手臂上亮起的纹路极短,仅凭一眼看不出根底。与其在这里反复猜测,不如等真正交手时观察。灵器再特殊,也必须由修士驱使,只要出手,就会留下气机运转的痕迹。
洪英咧嘴一笑:“老子就喜欢你这句话。走,去真传殿。去晚了,让那姓凌的以为咱们怕他!”
二人收起酒坛,沿着山道继续向玄天峰而去。
尚未靠近真传殿,山间喧闹已经先一步传来。数十道遁光从各峰落向同一片白玉广场,青、白、金、赤等各色衣袍散在云雾之间。
广场四周竖起六座高台,台面由黑色灵岩铺成,边缘禁制尚未完全开启,已有执法弟子在检查阵纹与护栏。
周恒踏上广场时,立即感受到数十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好奇者居多。
真正带着敌意的只有玄南峰一侧几人。
他离宗十六年,宗门里认识他的年轻弟子已经不多,可“青药峰周恒”
这个名字并未彻底消失。上一次真传大比中,他以筑基后期修为一路闯到药元子面前,最后被青木珠重创。
后来又突然离宗,多年没有消息,自然少不了议论。
“那就是周恒?”
“修为还是筑基后期巅峰。”
“十几年不见,竟然没能踏入圆满?”
低声交谈从四周传来。
周恒仿佛没有听见,只与洪英一同走向登记石台。
负责核验身份的是一名筑基后期执事。此人接过周恒真传令牌,先以阵盘查验魂灯与宗门印记,又问了两件只有本人知晓的旧事,确认无误后才将名字刻入候选玉册。
“青药峰真传周恒,登记完成。”
执事将令牌归还,提醒道:“今日午时登记截止。所有候选弟子须留在广场,不得无故离开。规则将由掌门亲自宣布。”
周恒收好令牌,转身扫过广场。
登记在册的真传已经超过三十人。
其中有些人气息外放,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自己已经踏入筑基圆满;也有人收敛得极好,只能从举止与周围弟子的态度判断深浅。
冷月站在天机峰弟子最前方,一袭白衣,腰悬冰魄剑。她的修为仍是筑基后期巅峰,气息却比当年更加凝练,周围地面隐约结着一层薄霜。
察觉周恒目光,她只是微微颔首,没有上前寒暄。
另一侧,药元子负手而立。
他的模样与十六年前几乎没有变化,依旧一身金袍,眉眼淡漠。青木珠悬在右掌上方,缓慢转动,每转过一圈,广场边缘的草木便会轻轻偏向他所在的位置。
周恒看过去时,药元子也恰好转过目光。
两人隔着数十丈人群对视。
药元子的视线先落在周恒脸上,随后掠过他的丹田气息,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轻慢。
“十六年,仍是筑基后期巅峰。”
声音不高,却足以传入附近众人耳中。
洪英眉头一皱,正要开口,周恒已经平静回应:“药师兄仍是筑基圆满,看来这些年同样未曾结丹。”
四周议论声顿时一静。
药元子的眼神冷了几分。
筑基圆满与金丹之间的距离,远比筑基后期到圆满更加遥远。药元子困在这一境多年,始终未曾结丹,显然也是其心中不愿触碰之处。
“牙尖嘴利。”
他抬手收起青木珠。
“先保住十席,再来与我说话。”
周恒没有继续回应。
药元子的性情与当年并无多少变化。孤傲、轻慢,也确实拥有轻慢大部分同阶修士的实力。这样的对手反而比满口仁义、暗中算计之人更容易判断。
午时将至,最后几名真传陆续完成登记。
整座广场忽然响起一声清钟。
云海上方,一道宽阔青光从主峰方向铺来。蓝仙掌门与数名金丹长老踏着青光落在高台之上,曹艾青也在其中。
她没有寻找周恒,更没有通过神识传音提醒,只按照宗门礼制坐在长老席间。
周恒看见她时,曹艾青恰好抬眼。
目光只是短暂相触。
她便重新看向广场中央,神情恢复金丹长老应有的沉静。
蓝仙掌门抬手一压。
原本细碎嘈杂的广场迅速安静下来。
“灵药秘境即将开启,九宗仍按旧例,各选五名筑基弟子入境。”
“此次登记候选共三十四人。”
“选拔分作两阶段。”
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却清晰落入每个人耳中。
“第一阶段为十席资格战,所有候选共战三轮,胜者得两分,平局各得一分,败者不得分。三轮结束后,按所得分数取前十名。若末位分数相同,则另行加赛。”
“第二阶段为十席排位。十名弟子依资格战分数暂定次序,每人拥有一次向前挑战之权。挑战胜,则双方名次互换;挑战败,则挑战机会作废。”
“排位截止之时,前五者获得入境资格。”
“第一者,为五人之首。”
蓝仙掌门目光扫过众人,语气随之加重。
“入境之后,涉及宗门利益、队伍进退与同门救援之事,五人之首可临机节制其余四人。其余四人若无正当理由,不得擅自行事。”
“擂台之上,不得故意伤人性命,不得损毁同门神魂根基,不得毁坏本命灵器与法宝雏形。若对手认输,或执法长老判定胜负,立即停手。”
“违者,取消资格,按门规处置!”
规则宣布之后,六座擂台同时亮起禁制。
三十四枚刻有姓名的玉签飞入半空,在一片青光中快速交错。片刻后,第一轮对阵依次显现在广场上方。
周恒抬头看去。
丁字擂台,青药峰周恒,对天罡峰何岳。
洪英也看见了名字,咧嘴笑道:“何岳是个重甲体修,筑基后期,最擅长挨打。你这第一场倒是抽得有趣。”
“能挨多久,打过才知道。”
周恒向丁字擂台走去。
擂台另一侧,一名身高近丈的壮汉已经先一步登台。此人身穿一件土黄色中品重甲,左手持方盾,右手握着一柄短柄重锤。重甲各处甲片层层咬合,走动时发出沉闷金铁声。
何岳见周恒登台,没有因他修为相同便轻视,反而先将方盾立在身前。
“周师兄当年能闯入真传大比后段,何某不敢大意。”
周恒抽出金蛟剑。
“何师弟,请。”
执法长老抬手落下。
“开始!”
何岳没有主动冲锋。
他双脚沉入擂台半寸,方盾护住胸腹,重锤藏在盾后,摆明要以防守拖住周恒。重甲与方盾气机相连,土黄色灵光覆盖全身,整个人如同立在擂台上的一块巨岩。
周恒脚下一点。
金蛟剑斩向方盾正面。
“铛!”
刺目火星炸开。
何岳连退三步,盾面灵光剧烈震荡,却没有出现裂纹。藏在盾后的重锤顺势横扫,锤头带起沉重风压,直击周恒腰腹。
周恒收剑后退,重锤擦着衣角掠过。
第一次交锋,他已经大致判断出何岳的力量与重甲承受范围。
第二剑紧接着落下。
这一次没有斩击盾面,而是沿着方盾边缘斜切向何岳右肩。何岳立即抬盾上封,重甲肩部同时亮起灵纹。
金蛟剑与盾角碰撞。
周恒借着反震之力侧身滑开,目光已经锁定右肩与胸甲之间那道极窄缝隙。
何岳以为他要绕到身后,立即转身,重锤向后砸落。
锤头轰在擂台上。
黑色灵岩猛然震动,数道裂纹向四周扩散。
周恒却已经从另一侧切回。
第三剑出鞘时,没有丈许剑芒,也没有声势浩大的灵力爆发。只有一线凝练白金锋芒贴在金蛟剑刃口,精准落在肩甲与胸甲相接之处。
何岳瞳孔骤缩,立即下沉肩膀。
可这一剑并非为了切开重甲。
剑锋落下的刹那,周恒手腕翻转,二阶极限肉身的力量顺着剑脊骤然压入甲片衔接处。
“铛!”
何岳整条右臂猛地一麻。
相接的两块甲片向内错开,护体灵光出现短暂断裂。周恒没有趁隙刺入,只以剑身横拍在方盾边缘。
何岳失去平衡,连人带盾向侧方滑出十余丈。
双脚在擂台上犁出两道深痕。
等他重新站稳,半只脚已经落在擂台边缘之外。金蛟剑则停在其喉前三尺,白金剑芒吞吐不定。
何岳沉默片刻,收起重锤。
“我认输。”
执法长老当即宣布:“丁字擂台,周恒胜!”
周恒收剑归鞘,没有看向观战高台,也没有理会四周议论,直接走下擂台。
这一战只用了三剑。
却足以让不少原本因他修为停滞而生出轻视的真传重新收敛目光。
第一轮结束后,玉签再次升空。
第二轮对阵浮现。
周恒抬头看见自己的名字。
对面只有三个字。
凌云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