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站到白石断岭地面时，正值清晨。周恒在地下待了六日。外面的山风比记忆中冷了许多。
白石断岭原本残留的金门异象已经彻底消失，天空不再有锋气乱流，山壁中的矿脉也重新黯淡下来。只有风穿过断峰时仍会带起低沉呜咽，细碎白砂贴着地面缓慢滚动。
他没有立刻离开，先站在山脊背风处，让神识从附近缓缓扫过。没有修士。没有新鲜斗法痕迹。
洪英、药元子与冷月离开时留下的最后几处宗门标记也还在，只是经过六日风沙，已经变得很淡。周恒没有沿任何一道标记追过去。既然说了分开。
就没必要刚出关又去找人。他在一处避风岩洞中调息半日，将第五转完成后仍有些陌生的灵力重新运转数十个周天。
没有发现经脉暗伤，也没有出现灵力突然失控，这才真正放下心。随后，周恒取出那块焦黑石片。白色金门轮廓已经完全暗下。
旁边那道被枝叶覆盖的门影比六日前清楚许多。淡青光芒沿门框缓慢游走。不用多想也知道，秘境中的木行气机正在增强，下一座古门或许已经开始显现。
周恒只看了几息，便把石片收回储物袋。没有摊开旧图。没有让金雷去寻找古木。
也没有试图判断木门会出现在哪个方向，金令已经到手。够了。他进入这座秘境之前真正念了几十年的东西，从来不是五行古令。
周恒取出另一枚青色玉简，神识沉入，五色蕴灵莲。几个字再次出现在识海中。这味灵药与他纠缠的时间太久了。
最初得到《天心丹》丹方时，他甚至不知道修仙界哪里还能找到这种东西。后来才从药王谷典籍中得知，五色蕴灵莲曾经在灵药秘境出现过。
也正因为这一条记录，他才一步步走到九宗大比，再走进现在这座秘境。只是入境以后发生的事情太多。归元古园。
五行归元果，五行灵髓，第四转，凌云超留下的疑点，火门，金门。一件接着一件，将他的路线不断推向别处。如今第五转已经完成。
周恒反而重新想起自己最初进入秘境时那句很简单的打算，找药。五色蕴灵莲。以及其他真正值得带回药王谷的灵药灵物。
他在山洞中坐下，将天机殿里刻录的几份旧图与玉简全部取出。关于五色蕴灵莲的记载并不集中。最早几次出现的位置，已经是数百年前甚至更久。
其中两处区域如今连地貌都与旧图不同。最近一次明确有人采到五色蕴灵莲，则在秘境西南一片大型水泽附近。
那片水泽与五行裂谷并不在同一处，但方向相近。后来三次秘境开启，都有人专门去找。没人找到。
有弟子认为灵药已经被采绝，也有人留下过另一种判断。水泽的位置变了。灵药秘境两百年开启一次。
外界只过数百年，里面的河道、地脉却可能因为空间变化不断迁移。尤其一些根须深入灵脉的高阶灵植，并不会像凡俗草木一样永远长在同一块土里。
周恒把几份旧图并排摊开。没有只看那个标记着“五色蕴灵莲”
的红点。
而是看附近水脉，第一份图中，水泽北面有三条支流。第二份图少了一条。到了最近一份，原本东侧的支流已经完全不见，反而在南边多出一片新沼地。
具体路线没法照搬，但大方向还能用，西南，周恒收起玉简。金雷重新升空。搬山与幻璃则继续留在地面。
一人三兽离开白石断岭，这一次的赶路与之前追古门完全不同。没有正在增强的门影催促。也没有其他宗门修士留下的痕迹需要追赶。
周恒速度反而慢了下来。只要金雷发现前方没有明显危险，他便沿途认真检查灵药生长区域。白石断岭外围依旧贫瘠。
离开百余里以后，植被逐渐重新茂盛，最初只是低矮灌木。再往前，山间已经能看见大片古树。枝冠彼此交错，将阳光切成细碎斑点落在林下。
空气中的金行气机越来越淡，草木湿润气息逐渐取而代之。周恒经过一处山坡时，忽然停下。不是发现高阶妖兽。
而是闻见一缕很淡的苦香，他顺着气味走出数十丈，拨开一片齐腰高的青叶。三株紫纹参生在一块背阴石下。叶片并不起眼。
真正值钱的是埋在灵土中的根茎，周恒蹲下检查，年份最浅的一株约八十年。另外两株已经超过百年。二阶中品。
算不上能够让筑基圆满修士争得头破血流的重宝。却是数种二阶丹药都能用到的常见主药。
若放在外面坊市，一次找到三株百年左右的完整紫纹参，也足以让普通筑基修士高兴许久，周恒没有直接拔。先用玉铲沿根部周围一点点挖开。保留最细的根须。
连同一层灵土一起收入玉盒，那株不足百年的没有动，重新覆土，继续赶路。半日之后。前方山势下降。
一片生长着大片赤叶灵草的山坳出现在金雷视野里，周恒过去查看，大部分都是一阶火行灵草。真正达到二阶的只有七株。他取走其中五株已经完全成熟的。
剩下两株继续留在原处。这种收获很普通。却让周恒重新找到了一种进入灵药秘境本该有的感觉。
不是每走百里便冒出一座上古遗迹。也不是每一场机缘都值得几宗天才生死相争。更多时候。
真正构成这座秘境价值的，就是这些外界越来越难成片找到的百年灵药，一株。两株。慢慢积起来。
对于药王谷而言，同样是资源，接下来两日，周恒没有遇到大的危险。只绕开两处二阶妖兽领地。其中一头妖兽甚至没有发现他。
金雷提前看见山林间留下的大量爪痕，搬山又从地下感应到一处洞穴。周恒直接改道。没有为了一具普通二阶妖兽尸体浪费灵力。
到了第三日傍晚，空气终于明显湿了起来。山林中开始出现薄薄水雾。脚下泥土由干硬转为松软。
部分低洼处已经能够看到成片水草。周恒再次取出旧图。如果数百年前地形没有发生太大变化。
昔日记载五色蕴灵莲的那片大型水泽，应该就在附近，可当他真正翻过前面一道低矮山岭时，脚步却慢了下来。没有水泽。眼前是一片巨大的干谷。
曾经长期被水浸泡的地面已经龟裂。一道道裂口纵横交错，最宽的位置甚至能伸进去一只手。大片枯死水草歪倒在泥土上。
几棵树根裸露的古木立在谷地中央，树干下半部还能看见颜色明显更深的旧水痕。水曾经淹到那里。
如今最近的一点积水，却在数十丈之外，旧图没有错，只是水不在了。周恒站在山坡上看了片刻。没有因为眼前干谷直接离开。
最近三次没人找到五色蕴灵莲，若水泽真的一直保持旧图模样，反而不合理。他从坡上走下。搬山已经先一步伏到谷地边缘。
前爪落入干裂泥土，土行妖力沿地下缓慢散开。这种大范围感应并不精确。它无法告诉周恒地下几十丈哪一株灵药长在哪里。
却可以判断水脉，一刻钟过去，搬山向东南转头，周恒跟上。干谷表面依旧没有水。可走出数里以后，泥土颜色开始变化。
从灰黄逐渐变成深褐，裂缝也越来越少，周恒蹲下抓起一把泥土，掌心冰凉，里面带着明显湿气。再往前。第一处积水终于出现。
只有丈余宽，浅得甚至没不过脚踝，水面浮着青苔和落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周恒却没有直接跨过去。神识落入水中。
一缕极淡水行灵气顺着感知传回，除此之外，还有草木气息。附近应该存在一条没有完全干涸的地下水脉。他沿着低洼处继续走。
积水开始一处接着一处，最后慢慢连成一条不足三尺宽的小溪，溪水很浅。从乱石缝隙间断断续续流过。两岸植被也重新茂盛起来。
天色已经逐渐暗下，周恒本准备在附近停留，幻璃却在前方一丛水草旁停了下来，银紫眼瞳盯着其中一株不起眼的蓝叶灵草。周恒走过去。“寒露草。”
二阶上品，叶面挂着一层常年不散的细小露珠，年份至少一百五十年。这种灵药已经值得单独收取。周恒取出玉铲。
沿湿润泥土慢慢挖开根须，根系比想象中更深。最下方几条白色细根甚至已经扎入溪边泥层。就在最后一团湿土被剥开时。
周恒手中动作忽然停住，寒露草最深处的根须上，沾着一滴极小的水珠，不是普通露水。水珠只有米粒大小。在昏暗暮色中却没有完全透明。
周恒将它托到指尖，神识探入，最明显的是水行气息，很弱，可在水气下面。还有四缕几乎微不可察的不同气机。金。
木，火，土，五行俱全。周恒抬头。顺着脚边那条不起眼的浅溪，望向逐渐被暮色吞没的山林深处。
五色蕴灵莲有没有找到，还不知道。但这条已经迁移的地下水脉。显然不只是普通水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