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石室四面封闭,只有顶部一道细缝透进微弱天光。雷震子亲手在门外补了两层雷禁,又把那名雷叉修士扔到石室中央,这才收起雷公锤,站到一旁。
秘境中的五行乱气对神识干扰极重,到了这种封闭山腹里反而稍微稳定一些。周恒仍没有急着施术,先检查雷叉修士识海外围。
对方经脉被雷力震乱,丹田也被封住,真正让他忌惮的却不是这些,而是识海深处那层若有若无的灰黑气机。
雷鼓修士当初死前,相关记忆便被同一种东西强行绞碎,周恒不会再犯第二次错误,“我只取三段。”周恒抬眼看向雷震子,“石峡伏杀、凌云超、裂谷灰阵。别的我不碰。”
雷震子脸色依旧不好看,却没有反对:“问完,人归雷音殿。”
雷叉修士听见两人的交谈,额头冷汗已经顺着鬓角往下淌。他先前还反复说自己是被逼的,如今真正到了搜魂之前,反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恒看了他片刻,没有再给机会辩解,大衍诀缓缓运转,一层无形钟鸣先在自身识海中荡开。
搜魂术随之落下。神识接触到第一个锚点“石峡”
时,破碎画面很快浮现。昏暗石峡中,雷叉修士和雷鼓修士正在调整阵钉位置,两名黑袍人一前一后守在峡口。
画面与此前搜到的内容大致一致,周恒没有贪多,确认阵石和黑袍人属于同一路后便主动退出。
第二个锚点是凌云超。这一次,识海深处明显颤了一下。
一间临时凿出的石洞逐渐清晰。洞口外不是石峡,而是五行裂谷特有的混乱岩层。凌云超背对洞口站着,右臂没有完全藏进袖中,玄金色手臂在昏暗光线下格外醒目。
雷叉修士把一枚传讯玉片放到石桌上,记忆里的声音已经残缺,只剩几个断续词句。
“……进裂谷了。”“……归元池……”
“……金火古令……”
凌云超转过身,玄金灵臂掌心压着几道极浅灰纹。那些纹路与玄金灵臂本身的炼制纹理完全不同,更像后来强行附着上去。
他从储物袋取出一只小瓶放到桌上,瓶身与石峡碎忆中出现的寻踪粉几乎一样。
周恒心头微沉,这不是石峡伏杀之前的交易。凌云超进入秘境以后,至少又与雷叉修士见过一次。也就是说,他不是只在入口外卖过一次情报,而是一直在与灰黑一线保持联系。
周恒没有追着凌云超的记忆继续深入。他把神识缓缓转向最后一个锚点,裂谷灰阵。
最初出现的是一道灰黑灵槽。雷叉修士站在阵石旁,前面还有几道人影。有人穿灰衣,有人披着宗门外袍,颜色并不相同。
画面最边缘,一只袖口带着细密机关纹路的手接过灰黑阵石;另一侧则传来低沉兽吼,像有大型灵兽伏在暗处。
周恒刚想固定那几道人影,识海深处忽然生出一阵极细震颤。他没有犹豫,神识立刻后撤。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雷叉修士七窍同时渗血,识海深处那层灰黑禁制骤然亮起。
不是攻击周恒,而是沿着“裂谷灰阵”
相关记忆疯狂蔓延,大片画面像被刀从中切碎,转眼便化作无法辨认的残片。
雷震子一步上前,雷光已经扣住雷叉修士肩颈:“怎么回事?”
“魂禁发作。”周恒没有再次深入,只以大衍神钟守住自己识海,“我已经退出来了,它仍在自行毁忆。”
雷叉修士身体抽搐数次,眼神很快涣散。他像是想抓住什么,手指在石面上连续划了几下,嘴里最终只挤出两个模糊音节。
“黑……坛……”
随后彻底没了气息,石室中安静了片刻。雷震子盯着尸体,手中雷公锤握得很紧。他原本说问完后这条命归雷音殿,如今连亲手清理门户的机会都没留下。
“看见了多少?”周恒把凌云超第二次
接触、玄金灵臂上的灰纹、裂谷灰阵和几道不同宗门衣袍的模糊人影全部说了一遍,没有把那截机关袖口直接扣到天傀宗头上,也没有把兽吼直接算在御
兽山身上。雷震子听完皱眉:“你心里没猜?”
“猜了。”周恒道,“但猜测不能拿来杀人。”
雷震子看了他一眼,反倒没继续逼问,真要是周恒搜出一截袖口就开始给某宗定罪,他才会第一个不信。
石室外忽然传来冷月的声音:“有人靠近。”
秘境严重干扰神识,可来人没有刻意隐匿,距离拉近以后几股气息已经能够分辨。
一侧锋意极净,明显是玄天剑宗;另一侧则有符光与阵旗牵动灵机,来路并不相同,却都在向裂谷深处靠拢。
周恒走出石室,远处山壁恰好掠过一道极细白痕。更偏东的位置,一只淡黄色符鸟从乱石上方飞过,很快又折向灰黑灵槽延伸的方向。
冷月道:“人开始往这里汇了。”
周恒没有回答。他看了一眼已经失去生机的雷叉修士,又想起碎忆里那些来自不同宗门的模糊身影。
这已经不是凌云超一个人的私仇。与此同时,裂谷另一处隐蔽石室中,一块灰黑玉片忽然从中裂开。凌云超低头看了一眼,玄金灵臂掌心几道暗纹随之亮起,又很快沉下。
对面黑衣修士道:“雷音殿那个人死了。”凌云超神情未变:“谁追到的?”
“雷震子。周恒也在。”“归元池那边呢?”
黑衣修士停了一下:“四个都没回来。”玄金五指缓缓收紧,石桌边缘发出一声细响。对方又道:“剑无尘已经进裂谷,天衍宗和神符宫也顺着阵脉摸进来了。”
这一次,凌云超沉默得更久。针对周恒的一次伏杀失败,并不算什么。可当剑无尘、雷震子、诸葛青、符灵儿这些人都从不同方向往同一处靠近,事情便已经脱离了最初的范围。
搜魂结束以后,周恒没有立刻去碰那团已经破碎的灰雾,而是先以内视稳住自己的识海。
雷叉修士最后那一层魂禁炸得极快,若不是大衍神钟在识海中提前震了一次,他探进去的那缕神识也会被一同绞碎。
即便如此,眉心仍旧有一种细针反复穿刺般的疼痛。他取出一枚养神丹服下,等那股刺痛稍缓,才把方才看见的三段记忆分别刻进三枚玉简,彼此独立封存。
雷震子亲自看完关于雷叉的那一枚,脸色从头到尾没有变化,只在看到对方把雷音殿行走路线交给灰衣人时,握着雷公锤的指节微微发白。
他没有替同门找借口,也没有把玉简砸碎,只把雷叉尸身和那枚已经开裂的雷叉法器一并收走:“这东西出去以后我自己交。谁敢说是你们药王谷栽赃,让他来找我。”
冷月则把凌云超那段记忆重新看了一遍。搜魂画面很碎,能够确定的只有玄金灵臂、追踪粉和数次秘密接触,至于灰衣人究竟来自哪宗,魂禁发作前始终没有显露脸。
她提醒周恒,不要因为已经抓到凌云超这条线,就把所有灰坛修士都当成同一批人。对方既能在雷音殿埋一颗钉子,就可能在另外几宗也做过相同的事。
周恒把最后那句“黑坛”
单独记下。灰钉、黑袍、抽灵旧槽,如今终于第一次有了一个疑似真正名称。
名字本身不值钱,真正重要的是,这说明雷叉接触的人并不把眼前这些布置当成临时杀局,而是某个早已存在、内部有自己称呼的体系。
凌云超抬起玄金灵臂,五指缓缓张开,“让他们来。”
话说得依旧冷。只是石桌下那只握紧的左手,一直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