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江南?”
张显手里捏着那封还没拆封的密旨,脸上的肥肉抖了抖,眼里满是担忧。
“大人,那地界可是个狼窝啊。上一任钦差的脑袋现在还挂在城墙上吹风呢,咱们这点人手过去,会不会……”
“狼窝?”
陆焱用一块白布细细擦拭着绣春刀的刀锋,头都没抬。
“咱们是干什么的?咱们是锦衣卫,是这大武朝最凶的恶狼。狼进了狼窝,那就看谁的牙口更硬,谁的爪子更利。”
“可是……”
“没什么可是。”
陆焱收刀归鞘,发出一声脆响,“收拾东西,明日卯时出发。把‘暗影卫’都带上,这次去江南,不只是查案,是去杀人的。”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高亢尖细的唱喏。
“东宫总管太监到——!”
张显浑身一激灵,差点把手里的密旨给扔了。
东宫?太子爷?太监斜眼看着陆焱,语气傲慢,“殿下听闻陆大人即将南下办差,特意在东宫设下薄酒,为您‘饯行’。这可是天大的面子,陆大人,请吧?”
饯行?
陆焱接过请帖,手指在那个烫金的“储”字上摩挲了一下。
这哪里是饯行酒,分明是鸿门宴。
太子周曜宸,早就对锦衣卫这块肥肉垂涎三尺了。如今自己风头正劲,又拿到了先斩后奏的皇权特许,这位太子爷,怕是坐不住了。
“既是殿下相邀,臣,怎敢不从?”
陆焱笑了笑,随手将请帖递给张显,转身上马。
“带路。”
……
东宫,承华殿。
这里没有皇宫的肃穆森严,却多了一份奢靡与张扬。
殿内丝竹悦耳,舞姬曼妙。
太子周曜宸穿着一身杏黄色的常服,坐在主位上。他长得像极了皇帝周霄,但眉宇间少了几分帝王的深沉,多了几分急功近利的浮躁。
在他下首,坐着几个东宫的属官,一个个正襟危坐,眼神却不住地往门口瞟。
“陆大人到——!”
随着一声通报,陆焱大步走入殿内。
他没有解刀,也没有换下那身带着血煞之气的官服,就这么直挺挺地走了进来,像是一把刚刚出鞘的利刃,瞬间割裂了殿内旖旎的气氛。
舞姬们吓得花容失色,纷纷退下。
“臣陆焱,参见太子殿下。”
陆焱单膝跪地,行了个军礼。
“哎呀,陆大人快快请起!”
周曜宸脸上的笑容瞬间绽放,竟然亲自走下台阶,伸手去扶陆焱,“都是自家人,何必行此大礼?快,赐座!”
“谢殿下。”
陆焱顺势起身,坐在了左手边的首位。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周曜宸挥退了左右,殿内只剩下他和几个心腹,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陆大人。”
周曜宸端起酒杯,看似随意地问道,“听说父皇派你去江南巡盐?这可是个苦差事啊,江南那些盐商,一个个富可敌国,背后又有严阁老撑腰,不好动啊。”
“食君之禄,担君之忧。”
陆焱淡淡回道,“臣是陛下的刀,陛下指向哪里,臣就砍向哪里。至于骨头硬不硬,砍过才知道。”
“好!好一个忠臣!”
周曜宸大笑一声,从袖中掏出一只精致的锦盒,推到陆焱面前。
“陆大人此去江南,路途遥远,凶险万分。孤没什么好送的,这颗‘九转还魂丹’,乃是宫中秘药,关键时刻能保一命,就当是孤的一点心意。”
锦盒打开,异香扑鼻。
这确实是千金难求的救命神药。
但陆焱并没有接。
他看着那颗丹药,眼神清明,甚至带了一丝嘲弄。
无功不受禄,更何况是太子的禄。
这药要是吃了,这队要是站了,以后想下船可就难了。
“殿下厚爱,臣心领了。”
陆焱拱手推辞,“只是臣命硬,阎王爷都不敢收。这药太贵重,臣受之有愧。”
周曜宸的笑容僵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不悦。
他没想到陆焱这么不给面子。
“陆焱,你是个聪明人。”
周曜宸收起锦盒,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你应该知道,这大武的江山,迟早是孤的。”
“如今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空悬已久,雷猛那个莽夫难堪大任,沈炼又太过老成持重。孤看来看去,只有你,最合孤的心意。”
这已经不是暗示了,这是赤裸裸的明示。
只要陆焱肯低头,肯站队。
等他登基的那一天,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就是陆焱的囊中之物。
这是一张足以让无数人疯狂的大饼。
可惜,陆焱胃口不好,吃不下。
“殿下。”
陆焱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看着杯中荡漾的酒液,语气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指挥使的位置谁来坐,那是陛下圣裁的事,臣不敢妄想。”
“再说了,臣这人自由散漫惯了,受不得约束。指挥使位高权重,臣怕自己这把刀太快,到时候不仅伤了敌人,也伤了主子。”
“放肆!”
周曜宸脸色骤变,猛地将酒杯重重磕在桌上。
“陆焱,你是在拒绝孤吗?”
“你别忘了,父皇已经老了!他的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这大武的天,迟早是要变的!”
“良禽择木而栖。你现在风光,是因为父皇宠着你。可若是哪天父皇不在了……”
周曜宸冷笑一声,眼神变得阴鸷而危险。
“你这把得罪了满朝文武的疯刀,若是没有新君护着,你觉得你能活过几天?”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这是在逼陆焱站队,也是在逼他交出投名状。
周围的那几个东宫属官也纷纷开口,有的唱红脸,有的唱白脸。
“陆大人,殿下也是为了你好。你也知道,严阁老那边对你可是恨之入骨啊。”
“就是,只要你投靠了殿下,江南一行,殿下自会保你周全。”
陆焱听着这些聒噪的声音,只觉得好笑。
父皇老了?
周霄才三十出头,正值壮年,且心机深沉如海。
这太子是有多蠢,才敢在天子脚下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还真以为自己那个“储君”的位置坐得稳如泰山?
在陆焱看来,这东宫,就是个漏风的筛子。
投靠他?
那才是真正的自寻死路。
“呵。”
一声轻笑,打破了殿内的剑拔弩张。
陆焱缓缓站起身,动作不紧不慢,却带着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压迫感。
他将手中那杯从未动过的酒,轻轻放在桌上。
“殿下。”
陆焱抬起头,直视着周曜宸那双充满怒火的眼睛,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落地有声。
“您刚才说,良禽择木而栖。”
“但您可能忘了一件事。”
“臣不是禽,臣是刀。”
“刀没有眼睛,也没有脑子,它只认握刀的那只手。”
陆焱整理了一下衣领,麒麟服上的金线在烛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泽。
“现在,握刀的人是陛下。”
“只要陛下一天坐在龙椅上,臣这把刀,就只听陛下一人的号令。”
“至于以后……”
陆焱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目光扫过那群面色惨白的属官。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臣这人目光短浅,只看脚下,看不得那么远。”
“你……!”
周曜宸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陆焱的手指都在哆嗦,“你好大的胆子!你竟敢如此跟孤说话!你就不怕孤……”
“怕?”
陆焱打断了他的话,眼神陡然转冷,杀气四溢。
“臣连安乐王都敢杀,连东厂督主都敢打。殿下觉得,臣会怕什么?”
“这杯酒,太贵,臣喝不起。殿下还是留着给那些愿意当狗的人喝吧。”
说完,他再也不看周曜宸一眼,猛地转身,大步向殿外走去。
“陆焱!你给我站住!”
身后传来周曜宸歇斯底里的怒吼声,伴随着瓷器碎裂的巨响。
“你今天若是敢走出这个门,从今往后,你就是我东宫的死敌!孤发誓,定要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陆焱脚步未停。
他走到大门口,迎着外面刺眼的阳光,停顿了一瞬。
但他没有回头。
只是背对着大殿内那个气急败坏的储君,淡淡地扔下了一句话:
“死敌?”
“那殿下可要小心了。”
“做我的敌人,通常都活不长。”
说完,他大步迈出门槛,身影瞬间融入了正午的阳光之中,只留下一屋子面面相觑、冷汗直流的宾客,和那个脸色铁青、眼神怨毒的太子。
这一局,彻底谈崩了。
但陆焱不在乎。
因为他知道,从他拒绝周灵儿的那一刻起,他就注定要做一个只能依靠皇权的孤臣。
太子?
一个连自己老子都熬不过的蠢货,也配让他低头?
“张显,走了。”
宫门外,陆焱翻身上马,一勒缰绳。
“去哪?大人?”
“回家,睡觉。”
陆焱看了一眼这看似繁华却暗流涌动的京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养足了精神,咱们好去江南……杀个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