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终尽,东方既白。
这一夜的紫禁城,经历了前所未有的惊涛骇浪。虽然地上的血迹已经被宫人连夜用清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空气中甚至还特意熏了龙涎香,但那股子渗入砖缝里的血腥气,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早朝的钟声,比往日沉重了几分。
金銮殿上,百官列队,却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少了很多人。
原本站在前列的三皇子党羽,还有那一批昨夜参与逼宫的武将,此刻都已经消失了。他们的位置空荡荡的,像是一排排缺了牙的豁口,无声地诉说着昨夜那场清洗的残酷。
龙椅之上,周霄的神色有些憔悴,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但那一双眼睛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锐利。
那是重新掌控了权柄的帝王,才会有的眼神。
太后坐在珠帘后的凤椅上,整个人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她引以为傲的保养并没有遮住那满脸的灰败,手中的佛珠转得飞快,却掩饰不住指尖的颤抖。
那是恐惧,也是怨毒。
“有本早奏,无本退朝——”
老太监的嗓音依旧尖细,却没了往日的拖沓,透着股小心翼翼。
“臣,有本奏。”
内阁首辅严嵩颤巍巍地出列。这位在朝堂上屹立不倒的老人,此刻也没了往日的精气神。三皇子倒台,牵连甚广,虽然他这只老狐狸把自己摘得干净,但毕竟也是伤了元气。
“逆贼周曜麟,大逆不道,谋害君父,幸得陛下洪福齐天,又有忠臣护驾,方保社稷无虞。臣请陛下,重赏护驾功臣,以安天下之心。”
这是废话,也是场面话。
但周霄听得很受用。
“准奏。”
周霄微微颔首,目光穿过层层人群,精准地落在了站在武官队列末尾的那个年轻人身上。
陆焱。
他依旧穿着那身染血的飞鱼服,腰杆挺得笔直,像是一杆宁折不弯的标枪,直刺苍穹。
在这满朝文武皆低头的时刻,唯有他,敢直视天颜。
“陆焱,上前听封。”
陆焱大步出列,皂靴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有力的声响。
“臣在。”
他单膝跪地,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股子沙场上才有的铁血之气。
周霄看着他,眼底的笑意渐渐浓郁。
“昨夜宫变,逆贼猖狂,甚至还要挟持太后。若非你机警过人,识破毒计,又以雷霆手段镇压叛乱,朕这把老骨头,怕是已经去见先帝了。”
“你是首功。”
“臣不敢居功。”
陆焱低着头,声音平稳,“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臣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好一个分内之事!”
周霄大笑一声,猛地站起身,大手一挥。
“传朕旨意!”
“锦衣卫百户陆焱,护驾有功,忠勇可嘉。特加封为‘锦衣卫北镇抚司佥事’,位列正五品!”
正五品!
满朝文武倒吸一口凉气。
佥事,那可是锦衣卫的高层了,上面除了指挥使和同知,就属佥事最大。陆焱才十八岁,入职不到半年,这升迁速度,简直是前无古人!
但这还没完。
周霄顿了顿,目光玩味地看向珠帘后的太后,声音陡然拔高。
“另,陆焱护卫太后有功,免受逆贼惊扰。朕特赐……大红麒麟服一件!”
麒麟服!
这是仅次于蟒袍的赐服,通常只有公侯伯爵或者一品大员才能受用。穿上这身衣服,那就代表着皇权的绝对信任,是真正的“天子近臣”。
“母后。”
周霄转过身,对着珠帘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强硬。
“昨夜陆焱可是从逆贼剑下救了您的性命。这件麒麟服,理应由您亲手赏赐,以示皇家恩典。”
珠帘后,太后的手猛地一抖,差点扯断了佛珠。
让她赏赐陆焱?
那个杀了她亲侄子安乐王,如今又把她最疼爱的孙子三皇子送进天牢的煞星?
这是恩典吗?
这分明是羞辱!是赤裸裸的打脸!
周霄这是在逼她表态,逼她在满朝文武面前,咽下这口恶气,承认陆焱的功劳,承认三皇子的罪行!
“母后?”
见太后迟迟没有动静,周霄又唤了一声,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寒意。
太后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强行压下胸口翻涌的气血。
她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如果不给这个面子,那就是不识大体,就是对皇帝不慢,甚至……可能会被扣上“同情逆贼”的帽子。
“好……好……”
太后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含着沙砾,“皇帝说得对……是有功……该赏。”
珠帘掀开。
两个宫女搀扶着太后颤巍巍地走了出来。她身后,一个小太监捧着托盘,上面叠着那件流光溢彩、绣工精美的大红麒麟服。
太后一步步走下丹陛,每一步都走得极为艰难,仿佛脚下踩的不是金砖,而是刀山火海。
她走到陆焱面前。
陆焱依旧跪着,但他身上的气势,却丝毫没有因为跪姿而减弱半分。
“太后娘娘千岁。”
陆焱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眸子直直地对上太后那双充满怨毒的老眼,嘴角甚至微不可查地勾了一下。
那是一种胜利者的蔑视。
太后气得手都在抖,她死死盯着陆焱那张脸,恨不得扑上去咬下一块肉来。
就是这个人!
毁了她所有的指望!
“陆大人……好手段啊。”
太后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你就不怕……爬得太高,摔得太惨吗?”
“多谢太后挂怀。”
陆焱神色不动,声音淡漠,“臣皮糙肉厚,摔不坏。倒是太后您,年纪大了,走路可得看仔细了,千万别……踩空了。”
“你!”
太后胸口一窒,差点又晕过去。
她颤抖着伸出手,抓起那件麒麟服。
那料子极好,触手温润,但在她手里却烫得像块烙铁。
“拿着吧!”
太后几乎是将衣服摔在了陆焱的手上,然后猛地转过身,看都不想再多看他一眼。
“哀家……乏了!”
说完,她在宫女的搀扶下,逃也似的离开了大殿,背影显得格外狼狈凄凉。
陆焱捧着那件麒麟服,缓缓站起身。
他慢条斯理地抖开衣袍,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直接披在了身上。
红色的麒麟服,配上他腰间那柄黑色的天子剑,红与黑的撞击,透出一股令人窒息的肃杀与尊贵。
他站在大殿中央,环视四周。
那些平日里对他指指点点的大臣,此刻纷纷低下了头,不敢与他对视。
连首辅严嵩,也避开了他的目光。
陆焱转过身,看向站在左侧的太子周曜宸。
此时的太子,早已没了往日的嚣张。
他看着陆焱,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对这个煞星的恐惧,也有一丝深深的忌惮和……嫉妒。
昨天,他还要拉拢陆焱,许诺给他高官厚禄。
今天,陆焱就已经站在了他必须仰视的位置,甚至可以说是他的救命恩人。
这种感觉,让心高气傲的太子如鲠在喉。
陆焱捕捉到了太子的目光。
他没有行礼,也没有说话,只是对着太子淡淡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面向龙椅上的皇帝,躬身一拜。
“臣,谢主隆恩!”
周霄看着这一幕,满意地笑了。
“陆焱,你这把刀,朕可是给你磨好了。”
“江南那边,你准备什么时候动身?”
“回陛下。”
陆焱抬起头,眼中精光爆射,那一瞬间的锋芒,让整个金銮殿都为之一寒。
“即刻启程。”
“臣去江南,不为游山玩水。”
他按住腰间的剑柄,声音铿锵有力,如同金石交击。
“只为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