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剑锋刃森寒,距离周曜麟的咽喉只剩毫厘。
剑气激荡下,周曜麟脖颈上的皮肤已经裂开了一道血线,那滚烫的鲜血顺着锁骨淌进衣领,却暖不热他那颗已经吓死过去的心。
“陛下,剑下留人。”
陆焱那一档,并非用蛮力,而是用身躯挡在了剑锋侧面。他单膝跪地,声音沉稳如磐石,在这充满血腥与癫狂的死牢中,显得格外突兀。
周霄的手腕在剧烈颤抖。
那是极致的愤怒与理智在疯狂博弈。
“让开!”
皇帝双目赤红,胸口像是拉风箱一样剧烈起伏,唾沫星子喷了陆焱一脸。
“此等逆子,留着过年吗?朕今日不杀他,何以谢天下!何以面对列祖列宗!”
“杀他容易,不过是头点地的事。”
陆焱没有退,反而抬起头,直视着这位处于暴走边缘的帝王,语速极快却字字清晰。
“但陛下想过没有,他死了,太后那边怎么办?”
“太后?”
周霄冷笑一声,手中的剑不但没收,反而又往前送了一分。
“那个老糊涂若是敢闹,朕连她一起禁足!这大武的江山是朕的,不是她娘家魏国公府的!”
“陛下圣明,自是不惧外戚。”
陆焱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让人不得不冷静下来的魔力。
“可如今北境战事吃紧,魏国公手握重兵镇守西北。若是三殿下今日惨死于陛下剑下,太后盛怒之下,难保不会传信边关。”
“到时候,外有蛮族扣关,内有边军哗变。”
陆焱看着周霄渐渐凝固的表情,缓缓吐出最后四个字:
“社稷危矣。”
“当啷!”
一声脆响。
周霄手中的天子剑终于垂落,重重地磕在地面上。
他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身子晃了晃,有些颓然地靠在身后的铁栏杆上。
是啊。
他是个父亲,但他首先是个皇帝。
杀儿子痛快,可这背后的政治代价,太大了。魏国公府树大根深,牵一发而动全身,现在还不是彻底撕破脸的时候。
“那你说怎么办?”
周霄看着瘫在地上像条死狗一样的周曜麟,眼中的厌恶浓得化不开。
“难道就这么把他圈禁起来?让他活着,朕心里这口恶气出不去!”
“陛下,死人,有时候比活人更有用。”
陆焱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走到周曜麟身边。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皇子,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人,而是在看一枚即将被榨干价值的棋子。
“三殿下确实该死,但不能死在陛下手里。”
“更不能死在明面上。”
周霄眯起眼睛,帝王的直觉让他嗅到了一股阴谋的味道:“你有什么主意?”
陆焱转过身,凑近周霄,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耳语道:
“天牢湿气重,三殿下重伤未愈,若是今晚突发‘急症’暴毙,或是因为羞愧难当‘畏罪自杀’,那也是合情合理的。”
“暴毙?”
周霄冷哼一声,“太后不是傻子,这种理由骗不过她。她只会把这笔账算在朕的头上。”
“所以,咱们得给她找个更有说服力的‘凶手’。”
陆焱眼底闪过一丝精光,伸手指了指东宫的方向。
“陛下觉得,三殿下死了,谁最高兴?谁获利最大?”
周霄一愣,随即脱口而出:“太子?”
“正是。”
陆焱点了点头,循循善诱,像是个正在教唆犯罪的魔鬼。
“太子与三殿下积怨已久,这是满朝文武都知道的事。如今三殿下虽然倒了,但只要人还活着,对太子来说就是个隐患。”
“若是咱们放出风声,说太子为了斩草除根,永绝后患,买通了狱卒在饭菜里下了毒……”
“亦或是太子派了死士潜入天牢,伪造了自杀现场……”
陆焱的声音越来越轻,却越来越冷。
“到时候,三殿下一死,太后那滔天的怒火,自然就会全部倾泻到东宫头上。”
“魏国公府的矛头,也会直指太子。”
“两虎相争,必有一伤。”
“陛下只需高坐龙台,看着他们斗个你死我活,等到火候差不多了,再出来收拾残局,平衡朝局。”
“如此一来,逆子除了,太子的势力被削弱了,太后的气也撒了。”
陆焱退后半步,深深一拜。
“这,才是一石三鸟的帝王心术。”
死寂。
昏暗的牢房里,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周霄定定地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似乎从来没有看透过陆焱。
这小子才十八岁啊!
十八岁的年纪,怎么会有如此歹毒、如此老辣的心肠?
这不仅仅是借刀杀人,这是把皇室的骨肉亲情,当成了他在权谋场上博弈的筹码。
把太后当枪使,把太子当靶子,把三皇子当弃子。
这一环扣一环的连环计,简直比那剧毒的鹤顶红还要让人胆寒。
“陆焱。”
周霄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朕以前觉得你是一把刀,一把只知道杀人的快刀。”
“现在看来,朕错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视着陆焱的双眼。
“你不是刀,你是下棋的人。”
“你的心,比这诏狱里的黑水还要黑。”
陆焱神色坦然,没有丝毫被戳穿的慌乱。
“陛下谬赞了。”
“臣的心黑不黑,取决于陛下需要臣做什么。”
“对付君子,臣可以是君子;对付小人,臣只能比他们更小人。”
“为了陛下的大业,臣愿意做那个背负骂名的刽子手,也愿意做那个满腹阴谋的权臣。”
“只要陛下信我。”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表了忠心,又展示了手段。
周霄沉默了许久,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看着瘫在地上的周曜麟,那个逆子此刻已经吓得神志不清,还在那儿喃喃自语着“母后救我”。
留着他,确实是个祸害。
不仅会让太后时刻惦记着翻盘,也会让朝局不稳。
只有死人,才是最安全的。
而且,陆焱的计策,确实诱人。
太子最近太跳了,仗着自己是储君,在朝中结党营私,甚至敢把手伸进六部。是该借着这个机会,好好敲打敲打他,让他知道谁才是这大武的主人。
“准了。”
周霄转过身,不再看那对父子一眼,大步向牢门外走去。
他的背影在火光中拉得很长,透着一股孤家寡人的冷酷与决绝。
“此事,交给你去办。”
走到门口时,周霄停下了脚步,侧过头,只留给陆焱一个冰冷的侧脸。
“做得干净点。”
“别让人抓到把柄,更别脏了朕的手。”
“臣,领旨。”
陆焱躬身送行。
直到皇帝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甬道的拐角处,他才缓缓直起腰。
刑房内,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陆焱转过头,看向缩在墙角的周曜麟。
这位曾经风光无限的三皇子,此刻正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看着一步步逼近的陆焱,就像是看着来索命的无常。
“你……你想干什么?”
周曜麟牙齿打颤,拼命往后缩,“父皇没说要杀我!他没下旨!”
“陛下是没下旨。”
陆焱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小瓷瓶,在手里轻轻把玩着,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陛下只是说,让我做得干净点。”
“三殿下,您也是玩弄权术的高手,应该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他走到周曜麟面前,蹲下身,拔开瓷瓶的塞子。
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弥漫开来。
“这是‘醉生梦死’。”
陆焱的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孩子睡觉。
“喝下去,就像是睡着了一样,没有任何痛苦。”
“明早起来,太医会诊断你是急火攻心,引发了旧疾。”
“而外面的人会传言,是太子殿下不想让你活着走出天牢,所以买通了狱卒……”
“不!我不要死!我不要死!”
周曜麟疯了,他猛地跳起来想要撞开陆焱逃跑。
“嘭!”
陆焱抬手就是一巴掌,直接把他抽翻在地。
“由不得你了。”
陆焱单手捏开他的下巴,将整瓶毒药全部灌了进去。
“咳咳咳——!”
周曜麟剧烈地咳嗽着,想要吐出来,但药液已经顺着喉咙流进了胃里。
片刻后。
他的挣扎越来越弱,眼神开始涣散,呼吸逐渐微弱。
最后,彻底不动了。
陆焱站起身,拍了拍手,看着那具渐渐冰冷的尸体,眼中没有一丝波澜。
“安息吧,三殿下。”
“你的死,会成为压垮太子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大武的棋局,才刚刚开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