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深似海,那两扇朱红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陆焱怀揣着那份滚烫的密旨,脚下的步子迈得既稳又沉。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一股子还没散尽的硝烟味,那是边关战事吃紧的讯号。
“陆大人!留步!请留步!”
一阵急促且慌乱的呼喊声,突兀地打破了宫道上的肃穆。
陆焱眉头微蹙,按在“镇邪”剑柄上的手指紧了紧,侧身看去。
只见一个穿着绿色官袍、满头大汗的年轻官员,正不顾仪态地从夹道里冲出来,被守门的御林军横枪拦住,急得脸红脖子粗。
“让他过来。”
陆焱认得这人。
户部尚书张居正的得意门生,现任户部给事中,杨涟。
也是个硬骨头,平日里最看不惯锦衣卫的作风,今儿个怎么转性了,敢来拦他的路?
杨涟跌跌撞撞地冲到陆焱面前,连气都顾不上喘匀,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他颤抖着手,从贴身的衣襟里掏出一团被汗水和暗红色血迹浸透的布条,双手举过头顶。
“陆大人!救命!救救江南!救救大武的国库啊!”
陆焱眼神一凝,并没有去接那块脏兮兮的布条,而是冷冷地俯视着他。
“杨大人,你是言官,我是锦衣卫。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你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这不是唱戏!这是……这是血书啊!”
杨涟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清高的眼睛此刻布满了红血丝,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这是江南盐运使赵大人,拼死让人送出来的绝笔!他全家……全家都被灭口了!只剩下这封血书,被死士吞在肚子里,才带回了京城!”
“江南……烂透了!”
陆焱心头猛地一跳。
又是江南?
他一把抓过那块布条,展开一看。
字是用血写的,潦草,扭曲,透着一股子绝望和愤恨。
【盐商勾结官府,私设盐场,偷逃税银!两江总督胡宗宪只手遮天!今年上缴国库盐税,亏空……一千万两!】
【臣赵文华,死谏!】
一千万两!
这几个字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陆焱的眼球上。
这哪里是亏空?这分明是把大武朝的血管给割断了!
“好大的胆子。”
陆焱将血书死死攥在手心,眼底的杀意瞬间沸腾,周围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分。
“这东西,张尚书看过了吗?”
“恩师……恩师看过了。”
杨涟哽咽着,“恩师气得吐了血,现在正跪在御书房门口请罪呢。陆大人,您是陛下手中的刀,现在只有您能把这盖子揭开了!”
陆焱深吸一口气,将血书揣进怀里。
“起来吧。”
他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领,转身重新走向那扇紧闭的宫门。
“这盖子,不用揭。”
“我会把它……砸得粉碎。”
……
次日,早朝。
金銮殿上的气氛,比数九寒冬还要冷上三分。
周霄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沉得像是要滴出水来。他手里捏着那块从陆焱手里呈上来的血书,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一千万两……”
皇帝的声音很轻,却在空旷的大殿里带起一阵令人窒息的回响。
“户部尚书张居正!”
“臣在!”
张居正面色灰败,颤颤巍巍地出列跪下。
“你告诉朕,去年江南盐税,入了国库多少?”
“回……回陛下……”
张居正把头埋在地上,声音苦涩,“不到……三百万两。”
“三百万两?!”
周霄猛地将手中的血书狠狠砸在张居正的头上,咆哮声震得大殿嗡嗡作响。
“这就是你们户部干的好事!一年税收,还抵不上盐商一顿饭钱!那一千万两呢?被狗吃了吗?!”
“臣有罪!臣万死!”
张居正不敢辩解,只能不停地磕头。
“陛下!”
兵部侍郎这时候也跳了出来,哭丧着脸喊道,“北境军饷已经断了半个月了!将士们连稀粥都喝不上了!再不发饷,就要哗变了啊!”
“没钱!国库里能跑马了!哪来的钱!”
户部侍郎也红着眼吼了回去。
整个朝堂瞬间乱成了一锅粥,哭穷的、要钱的、推卸责任的,吵得不可开交。
这就是大武朝的现状。
表面繁花似锦,内里早就被掏空了。
“都给朕闭嘴!”
周霄一拍龙椅,怒火攻心,“朕养你们这群废物有什么用!出了这么大的篓子,就知道哭!谁能告诉朕,这钱去哪了?这江南,到底是谁的天下?!”
满朝文武瞬间噤声。
谁都知道钱去哪了,但谁也不敢说。
江南那是严党的地盘,两江总督胡宗宪是严嵩的得意门生。谁敢这时候触霉头?
“陛下。”
队列首位,严嵩终于慢吞吞地站了出来。
他捻着胡须,神色平静,仿佛刚才那场风暴与他无关。
“江南盐税亏空,确实骇人听闻。但老臣以为,此事未必全是盐商之过。”
“哦?那依阁老之见呢?”周霄冷冷地看着他。
“或许是地方官员办事不力,又或许是遭了灾荒。”
严嵩避重就轻,绝口不提“勾结”二字。
“江南乃赋税重地,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是处置过激,激起民变,那才是动摇国本。老臣建议,不如派一位德高望重的文官,持节南下,以安抚为主,徐徐图之。”
“安抚?”
周霄气极反笑,“那一千万两白银,能靠安抚安回来吗?”
“只要人心稳了,银子自然会有的。”严嵩依旧不紧不慢,“若是派些杀伐过重的武夫去,只怕银子没追回来,先把江南给杀空了,那才是得不偿失。”
这话,明里暗里都在针对锦衣卫,针对陆焱。
周围的严党官员纷纷附和:“阁老所言极是!江南只能抚,不能剿啊!”
看着这群粉饰太平、互相包庇的蛀虫,陆焱站在武官队列里,只觉得手中的“镇邪”剑在鞘中疯狂跳动,渴望着饮血。
安抚?
把狼喂饱了,它就不吃人了吗?
简直是放屁!
“锵——!”
一声清越的剑鸣,毫无征兆地打断了严嵩的喋喋不休。
陆焱一步跨出,身上的麒麟服如同一团燃烧的烈火,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手按剑柄,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杀伐之气,逼得周围的文官下意识地退避三舍。
“陛下!”
陆焱单膝跪地,声音如金石交击,穿透力极强。
“臣,有不同意见。”
严嵩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阴霾:“陆大人,这是朝政,不是你锦衣卫抓贼,动刀动枪的成何体统?”
“阁老此言差矣。”
陆焱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直刺严嵩那张伪善的老脸。
“对于百姓,自然要安抚;但对于这群喝人血、吃人肉的豺狼虎豹,安抚?”
他嗤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那是把肉包子打狗!”
“那些盐商,住着金屋银屋,吃着山珍海味,却连朝廷的税银都敢吞!这种人,你跟他讲道理?讲王法?”
“他们只听得懂一种语言——”
“那就是刀!”
陆焱转向周霄,双手抱拳,语气斩钉截铁。
“陛下!国库亏空,边关告急,社稷危在旦夕!此时若再用温吞水煮青蛙,大武休矣!”
“乱世需用重典,沉疴当下猛药!”
“臣不才,愿做陛下手中的这剂猛药!”
“臣请旨!”
陆焱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大殿横梁上的灰尘都在颤抖。
“即刻南下,彻查江南盐税案!”
“不管牵扯到谁,不管背后有什么保护伞,臣都将一查到底!”
“那一千万两税银,若是追不回来……”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镇邪”剑,剑锋直指地面,寒光凛冽。
“臣,提头来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