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的水路,晃得人骨头都要散架。
当那艘挂着“奉旨巡盐”龙旗的官船,终于破开层层迷雾,缓缓靠上扬州码头时,岸上的景象简直比京城的上元灯会还要热闹。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红地毯从码头一直铺到了城门口,两旁全是穿着绫罗绸缎的胖子,一个个油头粉面,手里捏着佛珠或者核桃,脸上堆满了生意人特有的、那种甜得发腻的假笑。
站在最前面的,是扬州知府,赵得利。
这老小子官服穿得笔挺,肚子却挺得比孕妇还大,官帽下的那张脸,笑得像朵绽开的菊花。
“来了来了!钦差大人的船到了!”
赵得利激动地搓着手,回头冲着身后那群盐商低声喝道:
“都给本官精神点!这位可是京城来的活阎王,谁要是掉了链子,别怪本官翻脸无情!”
“大人放心。”
一个满手金戒指的盐商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黄牙,“咱们扬州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银子。只要是个人,就没有不爱财的。什么阎王?那都是嫌钱给得不够!”
“就是,上一任那个王御史,刚来的时候不也是铁面无私?最后呢?”
另一个盐商指了指码头边上那根高耸入云的旗杆,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脑袋还挂在那儿吹风呢。”
众人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哄笑。
在他们眼里,朝廷派来的钦差,无非就是两种。
一种是来捞钱的,给足了银子,大家相安无事。
另一种是来找死的,比如那个倒霉催的王御史。
“哐当!”
跳板搭上码头。
赵得利立马换上一副谄媚的表情,带着人迎了上去,腰弯成了九十度。
“下官扬州知府赵得利,率扬州士绅,恭迎钦差大臣陆大人!”
“大人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下官已在‘醉仙楼’备下薄酒,还请大人赏光……”
话还没说完,赵得利就噎住了。
因为从船舱里走出来的,不是什么穿着官服、摆着官架子的文官。
而是一群黑衣人。
清一色的黑色劲装,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双冷得像冰块一样的眼睛。他们腰间挂着的也不是什么佩剑,而是清一色的黑色长刀。
没有仪仗,没有随从。
只有一股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随着江风扑面而来。
“这……”
赵得利愣住了,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这哪是钦差出巡?
这分明是土匪下山啊!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的时候,陆焱走了出来。
他没有穿那身御赐的麒麟服,也换了一身黑色的锦衣,头发随意地束在脑后,手里提着那把尚未出鞘的绣春刀。
他站在船头,居高临下地扫视着这群所谓的“扬州名流”。
眼神很淡,像是在看一群死人。
“陆……陆大人?”
赵得利硬着头皮凑上去,指了指旁边那几口敞开的大箱子。
箱子里,金灿灿的黄金,白花花的银子,还有各种玛瑙玉石,在阳光下闪瞎人眼。
“这是扬州商会的一点心意,给大人接风洗尘……”
陆焱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直接从赵得利身边走了过去,就像是路过一团空气。
皂靴踩在昂贵的红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丁修、卢剑星带着五百名黑衣卫紧随其后,手中的黑刀虽未出鞘,但那股子杀气却逼得那些盐商连连后退,脸上的假笑都僵住了。
“这……这是什么意思?”
“嫌少?”
盐商们面面相觑,心里有些打鼓。
陆焱没有理会身后的骚动。
他径直穿过人群,走到了码头最显眼的位置——那根高耸的旗杆下。
旗杆顶端,挂着一个早已风干的竹笼。
笼子里,装着一颗人头。
经过半个月的风吹日晒,那颗人头已经干瘪发黑,眼眶空洞,却依然大张着嘴,似乎在向着苍天控诉着什么。
那是上一任钦差,王御史。
一个想为国为民做点实事,却被这群畜生残忍杀害的清官。
陆焱停下脚步,仰起头,静静地看着那颗人头。
风,吹动他的衣摆,猎猎作响。
码头上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盐商们,此刻一个个缩着脖子,眼神闪烁。
那是他们的“杰作”,是他们用来震慑朝廷的示威品。
可现在,在这个年轻的黑衣煞星面前,那颗人头仿佛变成了一把悬在他们头顶的利剑。
“王大人。”
陆焱忽然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随着内力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码头,钻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你是个好官,可惜,不够狠。”
“对付这群畜生,讲道理是没用的。”
陆焱缓缓抬起手,对着那颗人头,郑重地行了三个大礼。
一拜,敬忠骨。
二拜,安亡魂。
三拜,立誓言。
“一路走好。”
陆焱直起身,眼神中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你的仇,我来报。”
“你的路,我接着走。”
说完,他猛地转过身。
那一瞬间,赵得利只觉得像是被一头远古凶兽盯上了,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
陆焱的目光,如同一把锋利的剔骨刀,在每一个官员和盐商的脸上刮过。
“赵知府。”
陆焱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下……下官在。”赵得利哆嗦着应道。
“你刚才说,这是给我接风洗尘?”
陆焱指了指那几箱金银珠宝,又指了指自己身后那五百名杀气腾腾的黑衣卫。
“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搞……搞错?”赵得利一脸茫然。
“本官此来,不是来游山玩水的,也不是来跟各位吃饭喝茶、称兄道弟的。”
陆焱手按刀柄,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带着滔天的血煞之气,逼得前排的几个盐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我是来收尸的。”
陆焱的声音森寒刺骨,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收你们的尸。”
“收这江南官场、扬州盐商的尸!”
轰!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太狂了!
太嚣张了!
这可是扬州!是他们的地盘!
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这小子真以为带了几百个人就能把扬州的天给翻过来?
“陆大人!你这话未免太过了吧!”
一个胆子大的盐商站了出来,指着陆焱喊道,“我们可是守法良民,是朝廷的纳税大户!你凭什么……”
“凭什么?”
陆焱打断了他的话,眼神轻蔑得像是在看一只蝼蚁。
“就凭我是陆焱。”
“就凭我手里的这把刀。”
他猛地拔出半寸刀锋,寒光一闪,那个盐商的帽子直接飞了出去,露出光秃秃的头顶。
“啊!”盐商吓得尖叫一声,瘫倒在地。
陆焱环视四周,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雷霆炸响。
“都给我听好了!”
“那一千万两盐税亏空,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要么,你们乖乖把银子吐出来,顺便把自己的脑袋割下来给我当球踢。”
陆焱顿了顿,眼中的红光一闪而逝。
“要么……”
“我亲自动手。”
“把你们,连同你们祖宗十八代的坟,一起给刨出来!”
“丁修!”
“在!”
丁修扛着刀,笑得像个变态。
“记下这几个人的脸。”
陆焱指了指刚才笑得最欢的那几个盐商。
“今晚,咱们先去他们家,吃个便饭。”
说完,他看都不看那些面如土色的“地头蛇”,一挥衣袖,带着人马扬长而去。
只留下赵得利和一众盐商站在冷风中,瑟瑟发抖。
“这……这特么是个疯子啊!”
赵得利擦着脸上的冷汗,声音都在打颤。
“完了,扬州的天,要塌了。”
而不远处的茶楼上。
一双美目正透过窗纱,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幕。
“陆焱……”
女子轻声呢喃,嘴角勾起一抹倾国倾城的笑意。
“终于来了个带种的。”
“这江南的死水,终于要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