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的夜,是粉色的。
秦淮河的水面上,荡漾的不是波光,是脂粉。
无数画舫在河面上穿梭,丝竹管弦之声靡靡入耳,软糯的吴侬软语像是那陈年的女儿红,还没喝,人就先酥了半边骨头。
在这十里秦淮最繁华的地段,矗立着一座高耸入云的楼阁。
飞檐翘角,金碧辉煌。
三个烫金大字“听雨阁”,在夜色下闪烁着令人目眩神迷的光芒。
这里是江南最大的销金窟,是无数男人梦里的温柔乡,也是江湖上最大的——
情报交易所。
一艘装饰豪奢的画舫缓缓靠岸。
丁修换了一身紫缎面儿的短打,腰间挂着块沉甸甸的玉佩,手里却还是提着那把没鞘的苗刀。他用刀鞘挑起帘子,一脸的嫌弃。
“大人……哦不,公子。这地儿的脂粉味也太冲了,呛鼻子。”
他揉了揉鼻尖,那股子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血腥气,跟这温柔乡格格不入。
陆焱走了出来。
他一身苏绣月白长衫,手里摇着把象牙折扇,腰间挂着香囊,头发用玉冠束起。那张冷峻的脸庞此刻挂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意,活脱脱一个从京城来江南撒钱的顶级纨绔。
除了那双眼睛。
偶尔流露出的精光,比这秦淮河底的暗流还要深沉。
“这叫风雅。”
陆焱合上折扇,在丁修肩膀上敲了一下。
“把你的杀气收收。今晚咱们是来寻欢作乐的,不是来砍人的。”
“至少……现在还不是。”
丁修嘿嘿一笑,把苗刀往身后一背,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得嘞,公子您请。”
两人一前一后,踩着红毯,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听雨阁的大门。
刚一进门,一股热浪夹杂着更加浓郁的香风扑面而来。
大堂内,极尽奢华。
地铺白玉,顶挂琉璃。
几十名身穿薄纱、身段妖娆的舞姬正在中央的台子上翩翩起舞,雪白的肌肤若隐若现,看得人眼花缭乱。
“哎哟,这位公子看着面生啊!”
一个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的老鸨扭着腰肢迎了上来,手里的团扇还没挥动,那股子精明劲儿就已经透了出来。
她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在陆焱身上一扫,瞬间亮了。
虽然没见过,但这气度,这衣料,还有身后跟着那个一看就是顶尖高手的保镖。
大肥羊。
还是那种从京城来的、不知天高地厚的过江龙。
“第一次来金陵,听说听雨阁的姑娘最懂人心。”
陆焱随手从袖子里掏出一片金叶子,看都不看,直接塞进了老鸨深不见底的领口里。
指尖微凉,金叶子滚烫。
老鸨的身子猛地一颤,脸上的笑容瞬间真诚了十倍。
“公子这话说得,咱们听雨阁的姑娘,那可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她挽住陆焱的胳膊,整个人几乎贴了上去。
“不知公子喜欢什么样的?是清倌人,还是……”
“都要最好的。”
陆焱抽出手臂,扇子一展,挡住了老鸨那张凑过来的脸。
“把你们这儿的头牌都叫出来。少爷我有的是钱,就怕你们这儿的酒不够烈,人不够美。”
“好嘞!公子楼上请!”
老鸨笑得花枝乱颤,扯着嗓子喊道:“姑娘们!接客了!京城来的贵客,天字一号房!”
……
天字一号房。
这里的隔音极好,门一关,外面的喧嚣瞬间被隔绝。
屋内陈设雅致,墙上挂着名家字画,角落里燃着龙涎香。
陆焱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丁修像尊门神一样守在门口,那双贼眼却不住地往屋里瞟。
不一会儿,门开了。
四个身穿各色纱裙的绝色女子,如同穿花蝴蝶般走了进来。
有的抱着琵琶,有的端着酒壶,有的拿着箫管。
每一个都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尤其是走在最中间那个穿红裙的女子。
她生得极媚。
那双桃花眼像是含着一汪春水,只看一眼就能把人的魂儿勾走。腰肢细得仿佛一折就断,走起路来步步生莲。
“奴家红拂,见过公子。”
红裙女子盈盈一拜,声音软糯,带着钩子。
“红拂?”
陆焱挑了挑眉,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她身上扫过。
【洞察之眼,微开。】
视线穿透了那层薄薄的红纱。
没有武器。
但是……
在她那双如玉般的手臂内侧,隐约可见几道极细微的茧子。那是常年使用某种特殊兵器留下的痕迹。
还有她的呼吸。
虽然刻意伪装得急促娇喘,但在陆焱这个宗师级高手的耳朵里,那绵长而有力的吐纳,分明是身怀上乘内功的征兆。
“有点意思。”
陆焱嘴角微扬,不动声色。
“过来,倒酒。”
红拂应了一声,莲步轻移,走到陆焱身侧。
她身上带着一股奇异的幽香,不似脂粉,倒像是一种名贵的兰花。
“公子,这是咱们听雨阁珍藏的‘醉生梦死’,您尝尝。”
红拂提起酒壶,皓腕如雪。
酒液倾泻,酒香四溢。
她端起酒杯,并没有直接递给陆焱,而是身子一软,顺势坐进了陆焱的怀里。
软玉温香抱满怀。
那双桃花眼离陆焱只有寸许距离,眼波流转间,尽是魅惑。
“公子,奴家喂您。”
她举起酒杯,凑到自己唇边,似乎想要以口渡酒。
陆焱没有拒绝。
他一只手揽住那纤细的腰肢,另一只手轻轻把玩着那个酒杯,眼神迷离,仿佛真的沉醉在这温柔乡里。
丁修在门口看得直咽口水,心里暗骂:大人这戏演得也太真了吧?这福气给我多好?
就在两人的嘴唇即将触碰的瞬间。
变故陡生。
红拂眼中的媚意,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杀机。
“去死吧!朝廷鹰犬!”
一声低喝。
红拂的右手猛地一抖。
那宽大的红袖之中,一道寒光如同毒蛇吐信,骤然射出!
那是一柄极短、极薄的短剑。
剑身呈半透明状,那是传说中的“鱼肠剑”,专破内家罡气!
距离太近了。
剑尖离陆焱的咽喉,甚至不到三寸。
这么短的距离,别说是人,就算是大罗金仙,也难逃一死!
红拂的嘴角已经露出了胜利的狞笑。
她这一手“袖里藏剑”,在江湖上杀过无数高手,从未失手。
这个京城来的锦衣卫千户,人头值一万两黄金呢!
然而。
下一秒。
她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叮!”
一声清脆到极点的金属撞击声,在这暧昧的房间里炸响。
那柄势在必得的鱼肠剑,停住了。
停在了陆焱的喉结前,仅仅半寸的地方。
再也无法寸进。
因为有两根手指。
两根修长、白皙、看似毫无力气的手指,稳稳地夹住了那锋利的剑刃。
陆焱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甚至连脸上的笑容都没有变过。
他依旧揽着红拂的腰,感受着怀中那具因为震惊而瞬间僵硬的娇躯。
“你……”
红拂瞳孔剧烈收缩,像是见了鬼一样。
怎么可能?
这是什么反应速度?这是什么指力?
她拼命想要抽回短剑,却发现那两根手指像是铸铁一般,纹丝不动。
“铮!”
陆焱指尖微微用力。
那柄名震江湖的鱼肠剑,竟然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
他缓缓低下头,凑到红拂那张惨白如纸的耳边。
热气喷洒在她的耳廓上,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姑娘。”
陆焱的声音低沉磁性,却带着一股让人骨髓冻结的嘲弄。
他猛地一用力,将还在发愣的红拂更加用力地按进怀里,那姿势,暧昧到了极点,也危险到了极点。
“舞跳得不错,腰也够软。”
陆焱手指一弹,震得红拂半边身子发麻,手中的短剑“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他抬起红拂的下巴,看着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淡淡一笑:
“可惜……”
“这杀人的手艺,潮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