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炼单膝重重跪在乾清宫满是血污的金砖上,身上那件暗红色的飞鱼服早已被敌人的鲜血彻底浸透。
浓烈的血水顺着冰冷的甲片往下滴答作响,空旷的大殿内只剩下他急促且粗重的喘息声。
龙床上的周霄听到“三皇子兵变”这几个字,那双灰败无神的死鱼眼猛地亮起一抹病态的希冀光芒。
他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明黄色的锦被,仿佛一个溺水之人抓住了大明王朝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
陆焱却连半个眼角余光都没施舍给这垂死挣扎的皇帝。
他稳稳站在八皇子那具还没凉透的尸体旁,慢条斯理地从袖口抽出一方洁白的锦帕。
仔细且专注地擦拭着修长手指上沾染的几滴刺目血迹。
听到沈炼那十万火急的军情禀报,陆焱深邃冷酷的眼眸里不仅没有丝毫惊恐慌乱。
反而发出一阵低沉且残忍的冷笑,这笑声在阴森的寝殿里来回激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五千死士?周曜霆这小子的家底倒是比我想象中要厚实几分。”
陆焱随手将擦脏的锦帕丢在八皇子扭曲变形的脸上,刚好盖住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他转过身高大挺拔的身躯大步朝着殿门走去,黑金蟒袍在涌入的夜风中猎猎作响。
“大人!午门那边只有两千守军苦苦支撑,要不要属下立刻调城外的北镇抚司主力回防?”
沈炼急忙起身大步跟上,握着绣春刀柄的手背青筋根根暴起。
“调军回防?那岂不是扫了三殿下这视死如归的雅兴?”
陆焱停下脚步,那张冷酷俊美的侧脸在宫灯的映照下宛如一尊踏出深渊的浴血修罗。
他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轻飘飘地扔下了这轻蔑到骨子里的三个字。
“让他打。”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跨出高耸的门槛,留给大明天子一个傲慢至极的冷血背影。
此时此刻的午门之外,早已彻底沦为了一片血肉横飞的人间炼狱。
震天动地的喊杀声几乎要将紫禁城上空的厚重阴云硬生生撕碎。
漫天飞舞的流矢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宛如一场密不透风的铁雨倾盆而下。
城墙上的守军冷酷地收割着下方那些疯狂冲锋的脆弱人命。
三皇子周曜霆赤红着双眼,身披重甲站在阵后那辆临时搭建的高大战车上。
他手里紧紧攥着两根粗壮的鼓槌,正亲自抡起双臂疯狂地擂动着那面巨大的牛皮战鼓。
咚!咚!咚!
沉闷激昂的战鼓声犹如催命的魔音,一下下重重砸在每一个攻城死士的心尖上。
周曜霆的虎口早就被剧烈的反震力撕裂,殷红的鲜血顺着鼓槌肆意飞溅在鼓面上。
但他浑然不觉疼痛,整个人陷入了一种彻底丧失理智的癫狂状态。
他已经没有任何退路可言了。
当何天赐安插在城外的暗线被连根拔起的消息传来时,他就知道自己被彻底逼上了悬崖绝路。
陆焱那个无法无天的活阎王连当朝太子都敢当众打成废人,连天子都敢随意软禁在宫中等死。
怎么可能放过他这个暗中谋划玄武门之变的首要主谋?
逃跑只会被锦衣卫像野狗一样追杀致死。
唯有破釜沉舟,趁着陆焱的主力兵马还没完全在城内集结,拼死拿下这道最后的宫门!
“给本王撞!不惜一切代价狠狠地撞!”
周曜霆声嘶力竭地冲着前方咆哮着,嗓子早就喊得沙哑破音渗出血丝。
“第一个冲进午门的勇士,本王赏黄金万两!封万户侯!”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那些被何家洗脑培养多年的死士早就把生死彻底置之度外。
几十个赤裸着上身肌肉虬结的精壮汉子扛着一根粗达数围的攻城巨木。
踩着同伴黏糊糊的尸体,踩着满地流淌的浓稠血浆,迎着城头致命的箭雨疯狂发起冲锋。
锋利的羽箭毫不留情地贯穿了他们的胸膛,带起一簇簇温热刺目的血花。
走在最前面的死士一声不吭地栽倒在地,瞬间被身后的同伴无情踩踏成一团肉泥。
后面的人立刻毫不犹豫地补上空缺,扛起沉重的巨木继续红着眼睛向前狂奔。
轰!
巨大的攻城锤裹挟着千钧毁灭之力,狠狠砸在午门那包着厚重铁皮的朱漆门板上。
整座高耸巍峨的城楼都随着这恐怖的撞击剧烈摇晃起来。
城门上积攒百年的灰尘簌簌落下,迷了杀红眼的众人的眼睛。
护城河里的水已经被堆积如山的尸体强行堵塞,原本清澈的河水彻底变成了浓稠的暗红色。
断肢残臂在腥臭的血水里随波沉浮,散发着令人作呕的刺鼻气味。
这帮丧心病狂的死士完全是踩着同泽的尸体在往上强行堆叠人命。
周曜霆死死盯着那扇在撞击下已经开始微微变形的朱漆大门。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眼中闪烁着病态的狂热光芒。
快了!就快要撞开了!
只要冲破这最后一道皇家屏障,大内皇宫就在他触手可及的脚下。
根据何天赐生前的严密推算,锦衣卫的主力一定被牵制在西直门外防备兵变。
陆焱现在身边绝对没有多少人手可用,这皇宫内宛如空壳!
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大内空虚之局!
只要冲进去亲手砍下那个权臣的项上人头,这万里江山就彻底改姓周了!
“撞!不要停!那门马上就要破了!”
周曜霆扔掉手里断裂的染血鼓槌,猛地拔出腰间的长剑直指前方的巍峨城门。
攻城锤在死士们整齐划一的齐声怒吼下,再次向后高高拉开距离。
所有的狂暴力量全都汇聚在这一瞬间。
木桩带着毁灭一切的冲势轰然砸向那道已经摇摇欲坠的厚重宫门。
咔嚓——!
一声清脆刺耳的金属断裂声在喧嚣的血腥战场上突兀地响起。
午门背后那根足有大腿粗细的精钢门栓终于承受不住这连续不断的重击。
从中间被狂暴的力量生生折断!
轰隆!
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惊天巨响。
这扇象征着皇家最后尊严和法理底线的厚重宫门。
被五千名死士用血肉之躯硬生生地野蛮撞开了!
狂暴的夜风瞬间顺着洞开的城门涌出,吹散了外面经久不散的浓烈血雾。
两扇残破的木门凄惨地砸向两侧的青砖墙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整个战场在这一刻出现了片刻让人窒息的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住了那条通往权力巅峰的漆黑通道。
成功了!
周曜霆激动得浑身都在不可遏制地打摆子,眼泪混合着脸上的血污滑落。
他等这一天等得实在太久了,久到连做梦都在疯狂地劈砍这道该死的大门。
只要迈过这道门槛,他就不再是那个需要看陆焱脸色的窝囊皇子。
他是君临天下、力挽狂澜的大明中兴之主!
满地的死士爆发出震天动地的胜利欢呼声。
犹如一群饿了十天的野狼终于看到了向他们敞开的丰饶羊圈。
他们踩着黏滑的血水,提着早就砍卷刃的长刀,迫不及待地想要冲进皇宫大肆杀戮。
周曜霆站在高高的战车上,高高举起那把象征着皇室威严的宝剑。
沾血的剑锋直指那幽深黑暗的门洞。
他用尽毕生力气,吼出了那句他在心里独自演练了无数遍的豪言壮语。
“全军听令!”
“随本王杀进去!”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狂喜而彻底劈了叉,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尖锐刺耳。
“活捉陆焱那个乱臣贼子!本王要亲手活剥了他的皮!”
然而这句振奋人心的誓言还在这片血色的夜空中来回回荡。
周曜霆脸上那近乎扭曲的狂喜笑容。
却在目光穿透尘土触及到门后景象的那一瞬间。
彻底冻结了。
就像是被万年冰窟的寒流当头浇下,连灵魂都在这瞬间被冻成了粉碎的冰渣。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名死士也像是青天白日中了邪一样,猛地刹住了狂奔的脚步。
前面的急停导致后面的队伍瞬间撞成一团,引发了一阵不明所以的骚乱。
但很快这股骚乱就变成了死一般的惊悚。
门后的皇极殿广场上,没有惊慌失措四处逃窜的太监宫女。
也没有仓促应战阵脚大乱的内廷侍卫。
更没有他们想象中那空虚薄弱、任人宰割的虚弱防线。
只有令人肝胆俱裂的深沉绝望。
周曜霆手里的长剑当啷一声无力地掉在了脚边的木板上。
他死死瞪着前方,眼珠子都快要从布满血丝的眼眶里凸出来了。
喉咙里发出绝望而漏风的痛苦嘶鸣。
“不……这不可能……”
“先生明明说过里面是空的……”
而此时此刻的高耸城楼之上。
陆焱那一袭黑金蟒袍在夜风中放肆地翻滚。
他双手负在身后,冷漠地俯视着下方那群呆若木鸡的叛军。
陆焱嘴角那抹残酷的笑意越发浓郁,他偏过头看着身旁早已准备就绪的沈炼。
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悠长而残忍。
“沈大人,既然三殿下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要见本座,那咱们就好好开门迎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