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破旧的木门在风雪中彻底合拢，发出沉闷而决绝的声响。
那扇门不仅隔绝了庙内微弱的残烛火光。
也切断了曾经的大明九公主在这世上最后的一丝红尘羁绊。
陆焱静静地站在原地。
漫天飞旋的鹅毛大雪落在他的肩头还未触及那件黑金蟒袍。
便被无形的护体罡气瞬间蒸发成一片虚无的白雾。
白雾缭绕在他的周身。
将他衬托得宛如一尊不食人间烟火的孤冷神明。
他的目光穿透了风雪，落在斑驳的木门上。
深邃的黑眸里破天荒地泛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凡人涟漪。
“注定要忍受万载的孤独么。”
陆焱在心底低声咀嚼着周云洛留下的最后那句谶语。
这丫头虽然懦弱。
但那双看破红尘的眼睛倒是比朝堂上那些老狐狸还要毒辣几分。
他恍然发觉。
这十年来自己虽然站在了权力的巅峰，把整个天下踩在脚底随意揉捏。
但时间这条奔腾不息的残酷长河，正在无情地冲刷着他身边的一切。
当年那些恨他入骨的人，比如周霄、何天赐、严嵩。
早就化作了乱葬岗里的一抔黄土，连骨头渣子都找不到了。
那些怕他怕到骨子里的人。
在岁月和惊恐的双重折磨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腐朽。
而那些曾经爱慕他、想要依附他的女人。
也在这无情的岁月流逝中，要么红颜枯骨。
要么像周云洛一样伴着青灯古佛耗尽余生。
所有人都被时间的长河裹挟着滚滚向前，走向不可逆转的消亡。
唯独他陆焱。
被硬生生地留在了时间的荒野上。
永远定格在这个风华正茂、气血如渊的二十岁。
这种被全世界抛弃、举目四望再无同类的荒凉感。
就像一根看不见的细针。
悄无声息地扎进了他那颗冰封的心脏。
陆焱的眉头微微皱起。
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名为孤寂的酸涩情绪。
但。
这丝略显矫情的凡俗情绪，仅仅在他的脑海里存留了半个呼吸的时间。
连一朵雪花落地的功夫都没撑过去。
“呵。”
陆焱突然嗤笑出声。
那笑声在寂静的雪夜里显得格外突兀且冷酷。
他眼底那一抹转瞬即逝的脆弱被瞬间碾碎。
取而代之的是足以斩破苍穹的狂妄与坚毅。
“孤独？”
“那是只有软弱的羊群才需要抱团取暖来抵御的廉价情绪。”
“本王既然已经脱去肉体凡胎，成了这世间唯一的神明。”
“神明俯瞰蝼蚁，何须蝼蚁的陪伴！”
大宗师巅峰那坚如磐石的道心轰然运转。
仿佛一柄斩天绝地的无形利刃。
将心底刚刚冒头的那最后一丝红尘羁绊，干脆利落地连根斩断。
从此以后。
这条漫长无尽的长生路上。
他陆焱注定只有一个人独行，也只需要一个人独行！
他转过身，将那座破败的感业寺彻底抛在脑后。
黑金蟒袍在风雪中翻滚。
陆焱踩着厚厚的积雪，一步步朝着山脚下走去。
沈炼正牵着那辆没有任何徽记的黑色马车，在风雪中冻得直跺脚。
看到那道宛如神魔般的身影从风雪中走出，沈炼赶紧迎了上去。
“王爷，您见完那……里面的人了？”
沈炼搓了搓冻僵的双手，呼出一口白气。
陆焱走到马车前。
锐利的目光落在沈炼的鬓角上。
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然爬上了几缕刺目的霜白。
当年那个在诏狱里跟着他提刀砍人的铁血汉子，如今也挡不住岁月的侵蚀了。
“沈炼，你老了。”
陆焱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沈炼微微一愣，随即有些苦涩地摸了摸自己粗糙的脸颊。
“回王爷的话，属下这几年旧伤复发得勤，身子骨确实不如从前利索了。”
“这外头的风雪一吹，膝盖骨就跟着酸疼。”
他抬起头。
看着陆焱那张在风雪中依旧完美无瑕、不见半点岁月痕迹的绝美面庞。
眼底闪过一丝深不见底的敬畏与艳羡。
“凡夫俗子肉体凡胎，哪能像王爷这般与天地同寿。”
“属下只求在还能提得动刀的这几年里，多替王爷杀几个不长眼的东西。”
陆焱单手掀起厚重的毡帘。
踩着马踏登上了马车。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忠心耿耿的老部下。
“既然知道自己老了，以后出城就多穿件大氅。”
“本王可不想哪天回过头，连个能跟得上我脚步的活人都找不见。”
沈炼心中一暖，强忍着眼眶的酸涩重重抱拳。
“属下遵命！就算拼了这条老命，属下也会死死跟在王爷身后！”
陆焱放下帘子，将外面的风雪彻底隔绝。
“回府。”
冰冷的两个字从车厢内传出。
沈炼立刻翻身上马，手中长鞭猛地一扬。
“驾！”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鞭响，马蹄声碎。
黑色的马车在雪地上碾压出两道深深的车辙，绝尘而去。
只留下一串渐渐被风雪掩盖的蹄印。
镜头的视角仿佛脱离了凡人的禁锢，跟随着漫天飞雪不断拉高。
越过连绵起伏的山峦，俯瞰着整座庞大森严的京城。
天空中的云层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疯狂搅动。
原本皎洁的冷月在云缝中快速穿梭，星辰以一种肉眼可见的恐怖速度划过天际。
蒙太奇的画面在虚空中疯狂加速。
覆盖在感业寺屋顶的厚重白雪，在转眼间消融成了潺潺的春水。
顺着残破的瓦片滴落，唤醒了墙角一抹倔强的新绿。
紧接着。
那抹新绿还未完全舒展，便被夏日的骄阳炙烤得有些卷曲。
暴雨倾盆而下，洗刷着紫禁城外早已干涸的血迹。
雨水还未在地砖上蒸发殆尽。
秋风便带着肃杀之气呼啸而至。
枯黄的落叶如同一群失去方向的蝴蝶，将京城宽阔的御道铺成了一片金黄。
再然后，朔风骤起。
新一轮的鹅毛大雪又一次毫无征兆地笼罩了这片江山。
春去。
秋来。
花开。
叶落。
这世间的繁华与枯寂，在权力的更迭中不断循环往复。
太阳和月亮就像是两颗被人疯狂拨动的巨大棋子，在京城上空交替闪烁。
岁月这条无情的长河，在这片土地上按下了疯狂的加速键。
带走了一代又一代凡人的青春与生命。
却始终无法在那个盘踞在总督府深处的男人身上，留下半点岁月的划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