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带着叛逆与不甘的低语消散在空旷幽深的皇极殿内。
周翊猛地一甩宽大的明黄衣袖,转身走下白玉台阶。
他不想再多看那张代表着屈辱的纯金太师椅一眼。
那冷冰冰的物件就像一块卡在喉咙里的烂木头,让他连呼吸都觉得憋闷。
十岁的少年天子挺直了脊梁,大步流星地朝着御书房的方向走去。
御书房内早早就燃起了地龙,熏香的烟雾袅袅升腾。
几名穿着绯色官服的年轻大臣正恭候多时。
他们都是这两年通过科举新拔擢上来的青年才俊。
也是周翊暗中培植、用来对抗总督府专权的心腹班底。
听到门外传来的沉重脚步声,几人立刻整齐划一地跪地行礼。
“臣等叩见陛下。”
周翊跨过高高的门槛,径直走到宽大的龙书案后坐下。
他抬起手虚扶了一把,稚嫩的眉宇间硬是挤出几分深沉的帝王威严。
“都平身吧,这里没有外人,不必拘着那些繁文缛节。”
为首的兵部给事中林若虚站起身来,他生得剑眉星目,骨子里透着读书人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
刚才在朝堂上带头进言赈灾的,正是这位意气风发的年轻官员。
“陛下今日在殿上威仪天成,满朝文武皆被陛下龙威折服。”
林若虚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激动。
“臣观那锦衣卫指挥使沈青,今日也未敢出言阻拦陛下的圣裁。”
“可见我大武朝中兴之日,已然是指日可待了。”
周翊听着这番恭维,冷笑一声拿起桌上的一支朱砂御笔。
“威仪?只要总督府的黑甲卫还站在午门外。”
“只要那张空椅子还摆在朕的龙椅旁边,朕算什么威仪?”
小皇帝咬着牙将御笔重重拍在桌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断裂声。
“天下百姓只知道庙里供奉的神明,谁还记得朕这个名正言顺的天子!”
书房里的气氛顿时沉寂下来。
几个年轻文官互相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底看到了一抹名为野心的火苗。
他们这批人没有经历过十年前那场血洗金銮殿的恐怖屠杀。
在他们的记忆里,那个被称为“活阎王”的摄政王陆焱,更像是一个历史遗留下来的模糊神话。
民间的老百姓不敢直呼其名,秘密建起生祠将他当做泥塑的菩萨来跪拜祈福。
但在大武朝真正的权力中心,这种靠传说维持的敬畏正在被时间的流逝悄然瓦解。
整整十年了,那扇用万载玄冰打造的断龙石再也没有开启过。
没有人见过那位传说中长生不死的神明。
“陛下息怒,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翰林院编修陈子昂踏前一步,压低了嗓音打破了沉默。
“民间愚夫愚妇将那陆焱奉为镇国神明,不过是畏惧锦衣卫的严刑峻法罢了。”
陈子昂眼中闪过一丝属于文人的狂傲与自负。
“可这世上哪有什么真正的长生不死?”
“一个人在那暗无天日的地底密室里闭关十年,不吃不喝不染凡尘。”
“就算是铁打的身子,也早就化作一堆枯骨了!”
这句话犹如一把锋利的尖刀,瞬间挑破了御书房内众人心照不宣的窗户纸。
周翊的呼吸陡然变得急促起来,他死死盯着陈子昂。
“你的意思是,陆焱其实早就死了?”
“臣敢用性命担保,那魔头必定是修炼邪功走火入魔,死在了密室之中!”
林若虚也跟着斩钉截铁地附和,眼神里满是跃跃欲试的狂热。
“沈青那帮阉党余孽一直秘不发丧,不过是扯着虎皮做大旗。”
“他们想借着一个死人的威名,继续把持大武朝的军政大权!”
“陛下乃天命所归,岂能被一群狐假虎威的奴才永远压在头上?”
年轻官员们的话语就像是一把把干柴,不断添入周翊心中那团名为权力的烈火中。
他从小活在对陆焱的恐惧阴影下,做梦都想摆脱提线木偶的命运。
如果陆焱真的死了。
如果那座总督府里只剩下一个虚张声势的空壳。
那他这位大武天子,为什么还要继续对着一张空椅子卑躬屈膝?
周翊猛地站起身,龙袍的下摆扫过书案边缘。
他在书房内来回踱步,心跳如擂鼓般剧烈轰鸣。
“锦衣卫毕竟手握重兵,沈青在军中的威望不可小觑。”
周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朕若想彻底夺回兵权,单靠你们几个在朝堂上打嘴仗是远远不够的。”
“必须有一场足以震慑天下、让全军将士死心塌地效忠于朕的盖世军功!”
林若虚闻言,眼中瞬间爆发出璀璨的精光。
他大步走到御书房那面雕刻着繁复花纹的紫檀木墙壁前。
一把扯下了上面覆盖着的明黄绸缎。
一幅巨大而辽阔的大武王朝全境地图,赫然展现在众人面前。
羊皮卷轴上山川河流纵横交错,标注着帝国每一寸广袤的疆土。
而在这幅地图的最北端,有一片被粗重朱砂笔画出的巨大红线区域。
红线之外一片空白,透着令人心悸的死寂与未知。
那是陆焱在闭关前亲自下达铁令,划定的大武绝对禁区。
山海关外的神魔裂缝所在地。
“陛下请看。”
林若虚毫不犹豫地将手指点在那条禁忌的红线上。
“先帝在位时,摄政王便以此地有妖魔作祟为由,强行封锁了北方边境。”
“十万辽东铁骑常年驻扎在此,空耗国库钱粮,却连一寸疆土都不敢向外开辟。”
林若虚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对前人胆怯战略的鄙夷。
“这世上哪来的什么妖魔鬼怪?”
“依臣之见,那不过是些茹毛饮血的北方蛮族在边境装神弄鬼罢了!”
“陆焱当年夸大其词,不过是为了把这十万大军的兵权死死攥在自己手里!”
几个年轻文官纷纷点头赞同,根本不相信那些荒诞的怪物传闻。
他们只在书本里读过圣贤的治国平天下,从未见过真正毁天灭地的超凡力量。
无知,往往是催生傲慢与疯狂的最强温床。
周翊走到地图前,死死盯着那片被红线封锁的广袤荒原。
少年天子的胸膛剧烈起伏,属于年轻人的叛逆与好大喜功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他渴望超越历代先皇,更渴望亲手砸碎那个压制了皇权十年的恐怖神话。
只要他能御驾亲征,收复那片被陆焱视为禁脔的北方领地。
这天下谁还敢质疑他这位大武皇帝的威严?
沈青和锦衣卫的那些老东西,也必须乖乖交出兵权跪伏在他的脚下。
“先皇不敢做的事,朕来做。”
周翊缓缓抬起右手,食指重重地点在山海关外的那片空白区域。
指骨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泛白。
他的眼底燃烧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帝王狂热。
“那个闭关了十年的老怪物不敢越雷池一步,朕偏要踏平它!”
周翊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炬地扫过这几个心腹大臣。
冷风顺着门缝灌进来,吹得御书房内的烛火疯狂摇曳。
少年天子那透着决绝与张狂的旨意,在寂静的大殿内轰然落下。
“林若虚听旨。”
“臣在!”
“朕命你即刻暗中筹措粮草,联络兵部那些不受锦衣卫节制的少壮派将领。”
周翊拔出腰间的防身短剑,一剑刺在地图的红线中央。
“朕要聚起五十万大军。”
“彻底撕碎这道可笑的封锁线,把大武的龙旗插到世界的最北端去!”